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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長照手記 :資深看護的心路歷程與啟示

台灣長照2.0計畫已經實施有些時日了,但我敢打賭,如果上街做個隨機的路調,很多人一定還是蒙喳喳:甚麼是「長照2.0」?「長照2.0」要做甚麼?看似一付事不關己的模樣。即連專業的照護者,也可能一路直直做去,卻始終不曾了解過「長照2.0」的具體內容。

事實上,台灣推動長照已有10年,主要在協助台灣人口老化所延伸的照顧問題。盤點長照1.0(第一個10年)時代,全台約51萬人有長照需求,但僅有17萬人使用服務,覆蓋率33%。蔡英文總統上任後,將長照列為施政重點,長照2.0於2017年6月3日正式上路,喊出要讓民眾「看得到、找得到、用得到」。長照2.0的服務對象也增加四成,服務項目從8項增至17項,預算增加3.2倍,讓社區具有照顧能力,讓專業人員願意走入社區。

然而,台灣社會終究老得太快了!快到很多人都是被逼得毫無準備地面對殘酷現狀,快到政府的長照體系根本緩不濟急。根據資料顯示,通常會主動尋找相關資料者,總是直接照顧長者的那個人,但由於每個家庭的條件有異、病人狀況不同,以及其對家庭的影響面深淺……等等,導致整個照護市場仍屬混亂。每個照顧者只能各憑本事、各顯神通,積累經驗,並期待與正在「滾動式修正」的長照制度早日接軌,獲得更落實的協助與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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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都是年近90的長者了。我很感恩他們一向擁有素質優良的健康底子,以致如今身體的逐漸老去退化也是人之常情;但我不曾體悟的是,死亡,原來是件何等莊嚴的事!面對生命的盡頭,竟然還有很多的功課有待學習,……這些在在都令人深思、動容。

前個月,新店的護理之家通知我,爸爸因為肺炎已經入院治療,要家屬接手照料。這三年多來,老爸老媽相繼失能,先是媽媽中風兩次造成一些後遺症,於是開始請外傭日夜隨身照顧她,並搬來和我同住。接著,爸爸失智情況也日趨嚴重,無奈只得將之送往安養院長住,再定期做探視。

那天當我抵達新店耕莘醫院4A老年專科病房,並見到看護黃靜英時,我整個人舒緩了一口氣,因為靜英是舊識,有過照顧爸爸的經驗了。

其實,老人家住院,除非他平時已有看護隨侍,否則一旦家中人手不足時,就只能求助臨時雇請的一對一看護了,記得以往爸爸多次住院,我就是這樣做的。

一對一看護,全天24小時的專心照護,看似很完美而令人放心了,但其實不然。之前我因為爸爸的關係,常常蒐集有關仲介的名片,只要爸爸住院,我就立即打電話給仲介公司代尋看護,通常在兩小時內看護就會抵達醫院接手。這些看護大部分是外傭,最多的是印尼籍,也有越南或菲律賓,甚至柬埔寨的,至於有沒有專業經驗就全憑運氣了。我碰到過很貼心細心的女孩,她能把爸爸照顧的無微不至,讓我心存感激;但也有過我才辦好交接剛抵家門,爸爸隔床病友的家屬就好心打電話來告知,看護溜走了,聽得我一頭霧水。原來,這位看護新上工,甚麼經驗都沒有,仲介公司也不察派了她,結果她一看到病人狀況複雜處理不來就逃避了。有一回,爸爸因為重複感染硬是住院兩個月,我請的那位看護雖然算專業,但個性油條很難駕馭,常常見她到處遊走聊天滑手機,卻也無可奈何。

家中有老人需要長期照護的就會明瞭,真正讓人頭痛的問題還有來自於經濟的壓力。以我家為例,長輩都正值頻繁用錢的時候,好在兄姊有實力更願意盡孝心,才讓父母得以頤養天年;而我身為父母的主要照顧者,平時的注意開源節流更是必要的。

爸爸會住進新店耕莘醫院4A老年專科病房,我是以後才聽說了它的特殊性。老年專科病房又稱「長照病床」,係該院於2011年1月創先成立,與30家長照機構結盟,提供21床長照服務,以收治老年專科、感染科、內分泌科與腎臟內科的病人為主,服務項目包括:每週定期舉行個案討論會,提供四全照護,由老專團隊成員(專科醫師、護理師、復健師、營養師、社工師、藥師及關懷員)評估病人,提供適切的老人照護……等。

耕莘醫院的長照病床,現有日夜看護14位,絕大部分為台籍人士,前述的靜英即是其中一位。這些看護每天工作12小時,一次同時照看三、四位病者,而爸爸住的那家護理之家,則因為是結盟機構之一,所以才能每次住院都申請到長照病床。

目前,由於台灣社會的少子化和高齡現象已很難逆轉,家庭支持的力量只會越來越薄弱,而老人的照顧需求卻逐步暴增。多年來新店耕莘醫院長照病床的設置已有佳評,很多醫院也跟進,譬如振興醫院和雙和醫院的長期慢性照護病床。且不說別的,光他們的專業水平較整齊,以及收費較之一對一看護便宜些許(後者日均1600台幣起跳,長照病床的看護每天收費1200台幣),就讓病患家屬增加了不少的信任與好感。

IMG_0007作者與姊姊陳林幸昭(右,巴西女企業家)探視住在護理之家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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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靜英是台灣的資深看護了,近40年的職業生涯始終不離這一行,在她的身旁發生過許多感人的事蹟。這次藉著老爸住院三周期間,我和她聊了許多相關的話題,感覺非常難得,因此整理成文以饗讀者。

靜英是花蓮阿美族原住民,個性豪邁健談。她說自己26歲就開始做看護工作了,那時剛結婚,凡事起頭難,加上雙胞胎之一的女兒,在4歲時因為發燒導致智力不足,讓她與丈夫在女兒成長過程中操碎了心。

IMG_0011黃靜英照顧病人很專業

早期從事看護工作比較單純,因為以前的病人沒像現在文明病很多,最多就是中風,照顧起來簡單。這麼些年來,靜英先是在振興醫院照顧小兒麻痺症病童做復健水療8年,以後也做過一對一看護和家庭看護多年,近8年來,則一直在耕莘醫院的長照病房服務。靜英指出:「這個工作很苦很累呀,做看護要把屎把尿的,剛開始時,我也是閉著眼睛做,飯都吃不下,硬撐過來的,後來習慣了。中間我也曾轉行去公司行號上班,或在家休息帶孫子,但再怎麼樣都沒辦法,最後總是又兜回來最熟悉的看護領域了。」其實歸根究底,最讓靜英心繫的還是看護這個行業賺錢多。想想在那個人人還貧窮的年代,照顧一個病人可以日均2500元,若再兼點職,每天最少賺上5000元以上,一個月薪水20來萬跑不掉。難怪靜英在體力還強健時要拼命地工作,為家裡創造良好的經濟條件。譬如除了大女兒的龐大醫療教養費外,她也協助娘家父母栽培了眾多妹妹,自己買了房出租不打緊,更栽培寶貝獨子去美國遊學工作多年。看來,這一切的辛苦,都還是很令人安慰與有代價的。

那現在呢?靜英說,因為上了年紀了,子女也都孝心地勸她不要太累,慢慢地放下,所以一個月有近10天的休息,也還可賺到3萬多,算可以啦。「我打算明年退休,然後多親近大自然,平常我一休息也都會去種菜、打坐和運動。」

退休可以,但靜英身上寶貴的看護經驗可不能因此跟著消失呦。

IMG_0012.jpg靜英是出生台灣花蓮阿美族的原住民

靜英表示,看護是苦中作樂的工作,除了每日必需的翻身、洗屁股、吃藥、喝牛奶、抽痰、拍背等外,最重要是要對病人察言觀色。若碰到有躁動症不合作的長者,「我會好言相勸,或逗逗嘴、激激病人,或針對他的問題,巴結、附合他,反正他講他的,我做我的,我會有同理心,會拿捏他們的個性,但不會有情緒性反應。」

靜英也指出,很多家屬對醫藥方面的要求很高,但考量到病患的體質和吸收,有時也會造成醫生和看護照顧的困擾。尤其一些沒有同理心的家屬,對待看護的態度很兇,總是命令東命令西的,不知道尊重專業,這是很傷人的。當然,「若是碰到很好的家屬,客客氣氣的,我們是很感恩也很安慰的。」

靜英心有所感地指出,其實多陪伴生病中的長輩真的很重要,即便他們已被診斷為失智,但千萬別以為他們就甚麼都不知道,其實他們內心是知道的,他們的腦袋是清楚的,只是有時候轉不過來罷了。

「何況你陪伴長輩就算他們不知道」,靜英認為:「因為他們是我們的父母親,我們也才會覺得心安理得,畢竟有一天我們也都會走上這條路的。」

因此每當靜英看到一些家屬常來探望長輩,並很有耐心與之話家常時,總是特別感動。「我覺得上一代都比較孝順,這一代不行,主要是教育問題,包括家庭教育。」

IMG_0014靜英與部落好友排灣族的舞古穿傳統服飾合影

看護,是良心與愛心的事業。「因為我們有父母親,我們也會老,大家都一樣。」對靜英而言,做看護也是積功德和轉運勢的好事,「因為我們照顧了別人的老人家,我們的父母和下一代也能因此身體健康、平平安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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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2018)年6月7日,台灣資深體育主播傅達仁,因晚年飽受胰臟癌末期病痛折磨,毅然決然地選擇赴瑞士執行安樂死—陪伴性自殺。當時這則新聞很引起我的注意,也覺得心有戚戚焉。對於如何決定自己生命的結束,我很認同他的做法,也深表敬佩。只是當要抉擇的生命,是我的至親時,我才知道那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前兩年,我的父親因為呼吸衰竭、肺炎或敗血症等病,多次出入急診室和加護病房,並被醫生宣布病危時,哥哥和我左右為難地重複簽著又撕去護理師遞來的「放棄急救同意書」的單子,我心裡無助地吶喊著:「甚麼時候,我成了爸爸生死的決定者?」這份難以承受的重,至今仍在我心裡迴盪著,想來就淚濕。但好在,爸爸還活著。

而就在爸爸這次住院的前兩天,從巴西回台探親的姊夫、姊姊,在護理之家看到鼻上、尿道都插著管子,四肢還被約束綁住的爸爸的哀叫後,終於嚴肅地跟我說出他們的想法:這樣活著太沒有尊嚴,太痛苦了,與其這樣的「愚孝」,我們寧可讓他平靜的早走。

是的,我了解,因為這也是最近以來我常常在思考的問題。我們都捨不得爸爸,但我們都覺得現狀對他更像是一種刑罰。只是,台灣沒有安樂死,我們能怎麼決定?我們該怎麼辦?

結果,在爸爸的病房內,隔壁床彭叔叔的往生,給了我很珍貴的啟示。

彭叔叔還小爸爸一歲,聽講他已經出入醫院無數次了,現在就靠一台呼吸器微弱地持續生命,而他仍然存活著,只因老伴彭阿姨不捨。我看過幾次彭阿姨來探視,她總是挨著丈夫耳邊大喊他的名字,卻毫無回應。

thumbnail_IMG_0013靜英與夫婿林政德同鄉,家庭圓滿,子孫滿堂

有一天,看護靜英跟我說,彭叔叔的家人終於決定「放棄治療」了。我聽了愣一下,「放棄治療」是甚麼意思?於是回家後查了一下資料才知,正確名稱應該是DNR,全名為Do-Not-Resuscitate(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其內涵為:當病人罹患嚴重傷病,經醫師診斷認為不可治癒,而且病程進展至死亡已屬不可避免時,病人或家屬同意在臨終或無生命徵象時,不施行心肺復甦術(包括氣管內插管、體外心臟按壓、急救藥物注射、心臟電擊、心臟人工調頻、人工呼吸或其他救治行為) 。

很有經驗的靜英告訴我,一旦家屬同意這樣做,彭叔叔的壽命就看他的生命力了,而且也只是這幾天的時間而已。果然,過了四、五天,雖然已經停止點滴、不再用藥和輸血,也減量進食,彭叔叔還是堅韌地活著,我每天也都好奇地關注著他的變化。

又過了一天,護理師和靜英都同時說出:彭彭(大家對彭叔叔的暱稱)身子已經瘦了一大圈呢。我才驚覺到:彭叔叔的死亡徵兆已經明顯了。終於到了第七天,一大早,靜英就預告彭彭的死期應該近了,最快就是幾小時後,頂多拖到明天中午。

令人感動的是,靜英還是如常溫柔地幫彭叔叔做該做的事,拍拍背、在耳際大聲呼喚他,提醒他記得呼吸,並幫他頻換尿布保持乾淨。我跟靜英說,你能在彭叔叔臨終的關鍵時刻如此幫助他,來世他一定會成為你的貴人。我不知道篤信基督教的靜英如何想,但我是深信不疑的。

於是,我也開始站在彭叔叔的床頭前,先跟他說了一段《中陰聞教得度》一書裡有關引領神識的話,意思是希望他萬緣放下,不要害怕任何干擾,一定要融入極其燦爛的白色佛光當中……等語;接著我在他的床尾又唸了一些消業障的咒語及《高王觀世音真經》,願他黃泉路上好走。然後,我就回家了。第二天,靜英告訴我,昨天中午一點,彭叔叔安詳往生了。

其實,我已經見證過幾次生命的神聖結束,我知道,一點都不可怕,也不用悲哀,只有無盡的祝福。而我也明白,爸爸陽壽還未盡,這次他只是感染了肺炎,打完療程的抗生素,他又可以健康地出院了。

不久,已回到僑居地巴西的姊姊和我LINE起來,她很難過地說:「想到爸爸不舒服的眼神,真的感同深受!只想他清淨地早日往生極樂世界。」姊姊還說:「爸爸已經對得起這個家了,一生的守候兒女成長,開枝散葉,他其實真的盡了他那個時代的極限力量了。」我回姊姊:「非常贊同您對老爸的評價,您放心,我會守護他,就像他曾經守護我們一樣,直到生命的結束。」

在另一段對話中,我告訴姊姊:「在病房真的可以學到很多生死的功課,很有啟示性。」姊姊則說:「謝謝妳,陪伴兩個生病的老人,連正能量都會失去的……。」我說:「別擔心我。其實陪伴高齡老人尤其是父母,不會失去正能量,因為他們身邊都有護法神保護著。我覺得是父母對我太疼愛了,他們還勇敢地活著,用自己的身體當福田讓我耕耘,以增加資糧。我只覺得自己越來越好,也不煩惱自己的未來。」

網路上,有朋友正巧傳來一段值得思考與省思的話,題目是「到最後我們都會變成孩子,要好好的活在當下」,內容則是:1歲孩子把屎尿拉在褲子裡會被原諒,但80歲的老人則會被責備;1歲的孩子有人餵養,而80歲的老人卻擔心沒人贍養。孩子怎樣成長,老人就怎樣退化。他們沒有「癡呆」,只是回歸孩子的狀態。當他們忘記往事,忘記如何吃飯,忘記如何說話,請耐心對待。這就是生命的輪迴,這是上蒼給子女們回報父母的機會,我們應該珍惜。

這段話似乎與我的思維相應著。的確,百善孝為先!請善待老人,因為我們都會變老。

作者: 林幸瑩 (寄自台灣)

【巴西華人資訊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