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幸瑩
2018年12月28日
前不久,在台灣一個電視談話性節目中,基隆長庚醫院肝膽腸胃科著名醫師錢政宏講述了一段往事,情節頗令人震撼。錢醫師說自己擔任住院醫師時,曾經碰到一位37歲胃癌末期的女病人,當時那位病患已經入院7個月,由於癌細胞轉移擴散,已無法進食,也做過好多輪的化療了。大家都很好奇為什麼她的意志力這麼強,可以撐如此久?更詭異的是,每當醫師查房時,病人的表現總是一派輕鬆,還直跟醫師說不痛、不痛。
有一天,錢醫師在醫院走廊碰到女病人的姊姊,乃關切地詢問此事。誰知這位家屬卻回答:「怎麼不會痛?是醫師在場,妹妹才說不痛,只要你們一離開,她就痛得要死。但是沒辦法呀,她放不下兩個就讀國小的兒女,因為她有保住院險,只要活一天,就能多賺5000元留給小孩。」「雖然我都跟妹妹說了,小孩我會幫妳養,你就不要再辛苦地硬撐著,放心走好了,但她還是不聽。」至此,錢醫師和病患的主治醫師才終於了解到其中的辛酸,也很受感動。於是,醫師也盡量幫她打營養針延續壽命,後來這位病人住院了一年多才往生。
「婦人弱也,而為母則強」,民國初年著名的文學家梁啟超如是說,意指當女人有了孩子之後,常常會發揮出令人難以想像的意志力。其實,對照我們周遭的生活環境,也不乏看到如上述這樣「為母則強」的例子。像本文的主角陳美慧,住在台灣嘉義縣六腳鄉,20多年來,她含辛茹苦地獨自養大兩個患有自閉症的子女,她的堅強與樂觀,令識者無不動容,也在在引人深思,獲得生命意義的啟示。
2018年初香港有一部以自閉症為主題的電影《黃金花》,但自閉症,迄今仍是一種費解的疾病,人們對它所知甚少。它是一種腦部因發育障礙所導致的疾病,不能根治,也沒有具成效的藥物治療,但透過有系統的訓練,配合適當的教育安排,或許能有限度地協助患者獲得生活的自立。
現時醫界對自閉症的最新觀念是「自閉譜系症」,也就是從最嚴重的情況,即完全不會講話,活在自己的世界,到另一端,可能就讀第一流中學,可以正常念書,但在社交和語言表達上有某種程度的障礙。自閉症通常有兩方面行為特徵,一是社交和溝通上有障礙,以致與人相觸等都有困難。二是行為方面,例如固執於常規,興趣也相對較狹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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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與陳美慧的結識是在2年前的一次無障礙旅遊中,初次見到的她,是一位長相清秀端莊的婦人。她嬌小的身軀站立在1兒1女中間,有說有笑,氣氛和樂。但不出幾秒鐘,2個孩子過動與異常的行止,就讓人看出了端倪,原來他們都是自閉症的患者。然而在接下來的行程中,美慧對一雙兒女的悉心呵護,以及孩子純真自然的表態,都讓全團成員留下深刻印象,也對美慧偉大的母愛極表讚嘆與敬佩。
說來美慧的命運是很坎坷的。她曾有過一段不幸的婚姻經歷,26歲時,她和任職軍官的楊先生結婚。當初娘家父母並不認同這樁婚事,除了軍人身分外,楊先生高大帥氣,看上去也不大靠譜;但美慧覺得身為長子的丈夫家境雖不佳,卻既孝順又照顧3個弟弟,賺的錢幾乎都拿回家,所以她心甘情願跟著老公打拼吃苦。
無奈人算不如天算,女人的命好似油麻菜籽。自楊先生提前退伍出社會創業後,或許是長期的軍中拘束生活突然間自由了,他的行為逐漸脫離正軌,加上又結交了惡友,就一頭栽進了賭博的深淵。更雪上加霜的是,大女兒書涵出生了,但小孩的發育卻漸漸異常,看得出是很嚴重的發展遲緩。那時候,年輕的夫妻不懂,家裡長輩也說大隻雞晚啼。直到書涵1歲,還不會學步,眼睛也不太看人,美慧才開始找醫生治療。在經過多時的觀察,確診書涵是自閉症兒童時,美慧整個人呆住了,她每天以淚洗面,只盼望女兒慢慢會沒事。美慧說:「書涵出生後,幾乎都是自己在帶,丈夫是大男人主義,自尊心很強,對於女兒的患病也覺得很沒面子。」
美慧在書涵6歲時,又生了兒子宗翰。本來美慧並不想要再有小孩,但她還是幻想著,書涵若有手足,或許在未來的日子裡,可以有人幫忙照看。何況醫生也跟她說過,自閉症不是遺傳,很多自閉症的家庭,另外一個孩子都很資優,所以美慧才又鼓起勇氣生下兒子宗翰。
當然那個時候,在美慧心中最重要卻又不敢承認的理由是:希望生一個正常的孩子,來挽回岌岌可危的婚姻,讓自己的孩子可以在雙親健全的正常家庭環境中長大。所以當宗翰後來也被確診是自閉症患者,並聽醫生對自己說著:「媽媽,妳真的運氣很不好,這是20幾萬分之幾的機會,才會有2個自閉症的孩子」時,美慧無助地當場崩潰大哭……。
美慧與楊先生正式離婚是在宗翰1歲多時。那時事業不穩、屢換工作的楊先生,已將美慧婚前的百餘萬存款騙的差不多,但他依然嗜賭,我行我素,不僅沒在照顧孩子,對家庭也漠不關心,到後來更不太回家了。美慧早想與丈夫徹底分開,卻因媽媽反對而拖著。
後來楊先生的經濟狀況越來越糟,讓美慧起疑心,好友也提醒她,可能涉及地下錢莊借貸,要她帶著孩子快離開。果然不多天,地下錢莊真的派人找上門來要債,所幸美慧與孩子已被陳爸爸及時從中壢住家接回了娘家,楊先生則被抓走痛毆,並住了3天醫院。
事情至此,美慧算是徹底死心了,於是不久她找到了楊先生,正式辦理離婚。美慧感傷地說:「離婚那天,我沒想到還是會那麼傷心,我從中壢一上火車,沿路眼淚沒有停過,回到嘉義都半夜11點了。那時我也沒有手機,家人都很擔心,以為我去做傻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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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後的美慧搬回嘉義,境況是蠻慘的。她沒有工作,身上剩不到10萬元,無奈之下她帶著孩子住進父母家,並與兄嫂同屋簷。但書涵和宗翰的過動、吵鬧與難帶,常常讓美慧很為難,有一次,書涵甚且將舅舅最心愛的花瓶打碎,讓美慧意識到再不能繼續打擾家人生活了,
於是她決定搬出去自行居住。後來在父母的不捨提議及支助下,美慧在娘家旁的一塊自家空地蓋了一間鐵皮屋,共有2層,樓下約14坪,二樓11坪,於是這間鐵皮屋成了他們母子這10多年來的安身之處。
剛落腳娘家的美慧,是完全喪失生活鬥志的。她時常掉眼淚,既不甘心省吃儉用的存款,被前夫騙個精光,更不知道自己和孩子的未來在哪裡。因此有將近3年的時間,她像行屍走肉般地過著日子,每天渾渾噩噩,吃飽了睡,睡飽了吃。白天送書涵去幼稚園上課後,有時索性將宗翰丟給父母,然後開始睡覺,睡到自然醒,晚上則多半沉迷於電腦。
有人說,人在走衰運時,怎麼樣都不順遂,對此美慧就有很深的體會。她說自己回嘉義時也才34歲,但都沒有人要雇用。由於她離開就讀的空中二技應用商學系已10多年,所學的電腦知識早不符合市場需求,更增加了就職的難度。這期間,她曾利用晚上去進修3個月,也到過賣場打工,當過貨運行會計,但卻薪資微薄,無以為生。
有一天,鄰居的一位長輩可能看不下去了,他主動介紹美慧到六腳鄉公所,加入政府當時推動的公共服務擴大就業以工代賑的工作,期限是6個月。在那裡,美慧整個人彷彿突然清醒了過來,她開始認真的為民服務。接著,她認識了生命中的另一位貴人蘇小姐,並在半年後順利轉往就業服務機構擔任就業機會開拓員。那時美慧已清楚認知到,自己不能沒有工作,必須好好穩定自己,才能養育2個孩子。
於是,美慧生命中的缺損,似乎在工作的成就感中獲得了平衡。她到處拜訪廠商,積極進取,很受主管的青睞,並曾在1次數百人的專業考試中,得到第1名的殊榮。
現在,美慧的職稱是業務促進員,隸屬勞動部編制外的臨時人員,1個月的薪水不是很多,但她知足會過生活。她感悟地說:「我覺得人生簡單開心快樂平安健康就好,我本來就不太在意物質生活,重視精神生活,我喜歡一家子在一起,說說笑笑。沒有錢有沒有錢的生活方式,我都會用最省的方式去做到我想做的事情。我只作份內能做到的事。」「我會發現說,再多的錢也喚不回孩子的健康,我覺得錢也沒辦法給我很多的甚麼,可能也在社福機構看了那麼多,我會覺得,簡單就是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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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2018)年,書涵已經24歲,宗翰也18歲了。20多年來,美慧用盡了最大的包容、血汗、愛心與耐心,才成就了今天的他們,這期間的艱辛和折磨,實在是外人難以想像和體會的。
通常,對自閉兒來說,3到6歲是早療的黃金時期。早療就是利用各種專業整合性的服務,讓發展遲緩的孩子開發潛力、減輕障礙程度及併發症,並加強與同齡者一樣過正常生活的能力。於是美慧在書涵小時即安排她到桃園療養院做日間的早療;並1星期2次,在林口長庚醫院做物理、語言和職能治療。當時她們還住在中壢,每天美慧帶著書涵坐火車到桃園,再搭公車至林口,一來一往就要2個多小時,這樣的日子過了3年。
美慧說:「教書涵學習是很累的,因為往往教很久還學不會。有一次,我都真的好想把書涵掐死,然後自己再自殺,後來因為女兒一直哭,我才停止這個想法。」
後來宗翰的確認犯病,對美慧當然是另一個沉重的打擊。但那個時候,她已經沒有多少眼淚可以流了,當務之急是把眼淚擦乾,打起精神,加緊安排孩子們的學習。但回到嘉義娘家後的醫療資源少了許多,不過總算書涵進了嘉義啟智特殊學校,宗翰也做了早療。
談起一路以來對書涵和宗翰的生活訓練,始終是美慧艱鉅的工程。譬如現在孩子都能不包尿布,自己上廁所了,但想當初還無自理能力時,美慧必須每半小時或1小時,就趕快帶著他們去廁所做訓練,而且隨時都要準備好幾條褲子以便更換,半夜尿濕的棉被也必須立即清洗。凡此種種的點點滴滴辛苦,美慧都一步一腳印的挨過來了。
說真的是不容易,書涵和宗翰小時候都是躁動過動,又多重障礙,美慧說:「我在家裡好像戰場一樣。除了上班外,因為孩子們的情緒很不穩定,很少能坐得住,有時半夜三四點起來就不睡覺了,還要陪他們玩呢。」
至今孩子們長大了,但美慧的擔子依舊很重,每天也還是不停轉地忙碌著。平時5點多,美慧就要起床為孩子準備早餐、換衣服了,然後開車送宗翰去等校車,這時書涵也會同行去送弟弟。宗翰目前就讀啟智特校高三,而書涵幾年前從學校畢業後,曾在家裡做代工2年,但美慧發現女兒因此頸椎有點彎,心上捨不得就停止了。美慧也曾想把書涵送去附近的日間托育,但看到那裡幾乎都是男生,她又擔心女兒的安全問題。好在書涵這幾年在家裡,也跟著阿媽學了不少家事,讓人放心不少。
這3、4年來,由於有社會局居服員的介入,每周有六天來家裡協助書涵、宗翰洗澡,讓美慧下班後的時間多了一兩個小時。她說:「現在省下的時間,就是多陪陪孩子。其實以前我都不太有空陪孩子,但在家的教育其實也很重要。」於是,最近美慧回家後會先陪陪孩子,等9點多他們睡覺後才去做自己的事。
美慧知道兒子放學後就不太愛去接觸功課的事情,反而比較喜歡生活化的東西,所以她會陪著宗翰看電視的職棒或聽輕音樂、台語歌,有時她也跟孩子們玩益智類的玩具或拼圖、圖卡。一年前,美慧還特別為兒子買了一台可以上網的電視。
美慧說:「陪伴2個小孩的過程中,也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之前我的脾氣是很衝動的,如今已被磨得對他們都沒有脾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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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令人驚訝的是,帶著書涵、宗翰出遊,竟是美慧經常在做的事情。「自閉症的孩子不能一直關在家裡,要常常到外面去互動。所以能出門,我就都會出門。」這就是她堅定的信念。
這些年來,美慧與兒女的足跡遍及各處。每逢周休2日,美慧除了做家事外,會抽空帶他們去學校打籃球,自己也趁機運動,書涵尤其喜歡定點投籃。晚餐後,母子3人也經常散步到自家附近的公園及購物商場,書涵與宗翰對百貨公司的各種各樣東西特感好奇,雖然他們注意力不集中,會亂跑亂撞,不聽使喚,惹得旁人側目,但美慧一點也不在乎。她只是雙眼時刻地盯住兒女,兩手不斷地把他們拉在身邊,其餘的,她已無暇他顧。
另外,像孩子啟智學校舉辦的旅行,美慧都會參加;她跟同事的自強活動,也帶孩子們去。他們陪過朋友遊墾丁,也曾在高雄過夜、桃園訪友,並到淡水、鶯歌、西湖渡假村一遊。在台北參加特奧籃球夏令營後,美慧驚訝地發現兒子的技術進步了,居然知道如何傳球、接球,還會把球放在身上繞一圈呢。
美慧認為,出遊對孩子的幫助很大,諸如常規的建立、行為的約束,藉此懂得一些在外面的禮儀,否則光在家裡能教的有限,一定要給環境他們才會懂。像有一趟北海岸之旅到達野柳時,因為人實在太多,美慧有點擔心,宗翰也因受約束而躁動,並發了一點脾氣;但等來到他們都喜愛的海邊,她就放任孩子在沙灘跑、跳、鬧,玩得很盡興。一路上,美慧也會教著孩子搭車的規矩,訓練幫忙拿行李,並告訴他們要跟著媽媽不能亂走,下次才會再帶他們出來玩等等。
當然不可否認的,以往不知有多少回,美慧帶著書涵和宗翰出門,路上投來的總是異樣眼光,有的人甚至視他們為怪物。記得當書涵還小時,美慧曾帶著她坐台鐵回娘家,路上女兒一直躁動不安,玩著腳踏板,引得前面乘客怒斥,美慧無奈也無言,因為自閉症的孩子是勸不動的;她只好抱著女兒、提著行李,走到兩節車廂的中間處,一路流淚站著回到家,而心裡是很受傷害的。
但美慧不灰心,她始終相信人間處處有溫暖。譬如有一次,在台南火車站月台等車準備回家,宗翰因不願回家而生氣發生拉扯,美慧只好整個人把兒子撲倒在地,這時很多人都過來幫忙,有一位坐著休息的旅客還拿著水煮蛋請宗翰吃,希望他能安靜下來。至於平時,也常有善心人會主動詢問他們需要何種協助等等。
美慧指出:「其實我們不需要別人可憐或同情我們,只希望社會大眾能夠接納、包容,給我們機會,也給孩子機會,讓他們能夠融入社會、社區。然後用愛、用行動來表示,不要排斥他們、看不起他們。」「其實他們也不願意這樣,如果老天爺不要開這個玩笑,他們能夠做自己的話,我相信他們也會希望自己像一般正常人一樣,可以做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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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自閉症患者在不同的成長階段,都要面對不同的行為和情緒問題,所以他們的訓練必須在不同年齡、不同階段做出調適。醫學專家指出,當自閉症患者突然情緒失控,例如在街上大叫,然後不停打自己或想攻擊人時,他必定是處在很生氣或不被了解的狀態下,這時一定要先用平和的語氣與之對話,有時也可用引開注意力的方法,千萬不要約束,而是給予他們更大的空間冷靜下來。但過後仍要處理患者的情緒或前因,了解是甚麼導致患者如此做,如此才是有效的方法。
現在美慧最憂心的還是宗翰的情緒暴衝問題了。尤其自兒子進入青春叛逆期後,他在想甚麼,沒有人知道,只要情緒一下起來,就會大發雷霆,之前甚至還會想衝出去馬路,做攻擊行為,很可怕,也讓美慧對兒子更難以駕馭。
像前一陣子宗翰就很躁動、很不乖,還把美慧買給他的電視打壞了,美慧很不捨也很心痛,因為她不知道兒子這個情緒問題,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夠真正穩定下來。又譬如今年初,美慧帶孩子們去參加特奧戶外競行活動,宗翰也是突然爆衝,往前直接打一個人的頭,還推倒旁邊一位幼兒。
在家裡,這樣的衝突場面也是層出不窮。宗翰就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除了做媽媽的美慧身上滿是新傷舊患外,連最疼愛他們的外公、外婆也常常遭殃。有一回,宗翰把阿媽推倒,手都摔斷了,還留下了一些後遺症。而前幾日,只因阿媽叨唸著愛孫趕緊喝湯,不爽的宗翰情緒上來手一揮,老人家臉上就掛彩了。
為此,美慧總是憂心忖忖地囑咐老媽:「萬一我不在家,兩個孩子發生了甚麼衝突,您就不要講話,讓他們自己解決、自己靜下來,您保護好自己要緊,要打也讓他們兩人打去。不然能怎麼辦?!」
至於書涵,美慧說,平常宗翰和姊姊是沒有互動、沒有交集的,各自玩各自的。只是宗翰有很強烈的佔有慾,會打翻醋桶,不希望姊姊分享阿公、阿媽和媽媽對他的愛,所以會對書涵動粗。有時候甚至把姊姊隔離在廚房裡面,不讓她坐在可以看電視的地方,長期下來,有時宗翰一個不經意的動作,書涵就會害怕趕緊躲開以為又要被打了。
有一次,宗翰又為了要出門在發脾氣,結果是書涵的頭髮被扯掉了一撮。另一回,美慧和書涵被宗翰咬到哭,美慧趕忙向住在隔壁的父母求救,當時美慧抱著書涵躲在廁所哭,她悲痛地對女兒說:「書涵,媽媽很對不起妳,都沒有保護好妳。」
最讓美慧心疼不已的是,每當宗翰粗暴的時候,書涵一點也不生氣,總是靜靜地任由弟弟胡為。美慧說:「其實以前留著長髮的書涵長的瘦瘦的,更漂亮,但現在她因為害怕宗翰,被宗翰限制行動,不可以站起來走動,所以聽話的書涵,有時坐一整天也不敢亂動,身體也因此發胖了些。」
而相較於宗翰的暴衝,書涵就顯得順服和懂得愛護弟弟了。美慧說,書涵這些年在家,雖然人際互動少了,但學會了生活自立,會幫忙做很多家事,情緒狀況也很不錯。像不久前,美慧單獨帶書涵去杉林溪旅遊,同車的人都稱讚書涵的乖巧與腳力很健。
總之就是這樣,為了兒女,美慧咬緊牙關,面對一個又一個的挑戰。其實美慧說,三、四年前開始,她的身體狀況就一直在走下坡,腰很容易酸,彎下去就挺不上來了。美慧自己也警覺到這種退化的狀況,所以她開始做預防,也就是先顧好自己的身體,然後慢慢找方法去應對2個孩子,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使用蠻力了。
譬如之前兩姊弟每晚上樓休息,宗翰總會拉扯書涵頭髮,於是美慧想到讓自己和書涵在樓下睡覺,宗翰獨自到樓上。想不到1年多下來,現在宗翰刷完牙後,自己上樓,想看電視會自己開,要吹電風扇也自己轉,還會自己蓋被子。這讓做母親的美慧很訝異,也相信兒子的精神障礙可以漸漸穩定。
美慧對兩個孩子始終是有期待的。她認為,雖然生活中困難的事還是很多,但這些年書涵和宗翰真的改變不少,也進步非常多了。兩姊弟現在也會幫媽媽整理環境,譬如擦樓梯、窗戶的門框、桌子,做得還都很不錯。
美慧很欣慰地表示:「還好我們家的作息建立的還蠻規律的。宗翰情緒也收斂很多,他慢慢學會控制情緒,會跟我撒嬌,會想抱著我,用臉貼我,或手牽手,我想未來他應該會跟書涵一樣比較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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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謂:「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可見每一位兒女在父母的心目中,都是一塊心頭肉,養大他們都需要付出很長遠的憂慮。書涵和宗翰,對美慧而言是這樣;那美慧對陳家兩老而言,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陳明雄和蘇勝枝是一對純樸慈祥的夫婦,他們育有2男1女和5個孫子,美慧是他們的獨生女,書涵跟宗翰則是他們最疼愛的金孫。這麼多年來,還真多虧了二老從旁給予美慧的全力照顧與協助,才讓這苦難的一家3口有一個溫馨安全的避風港。
美慧對跟著她折騰了20多年的雙親始終是很不捨與愧疚的。美慧記得,當年她帶著兩個稚嫩兒投奔娘家時,爸爸對她說:「沒關係啦,就已經遇到了,你好好把這2個小孩顧好,我也還養得起你們3個。」這番話讓美慧感動至今。
陳父一生以賣竹子為生,但為了對女兒的承諾,今年已73歲的他沒打算退休,他說得豪氣:「退休?生命結束那天就退休了。」
對陳父而言,女兒的不幸是心中永遠的痛。而研究宗教半世紀的他也說出了大澈大悟的話,他認為:「人生是大苦海,不是小苦海而已。所以年紀越大,我越覺得不應該把女兒帶出世來人間。年輕時覺得擁有2子1女最圓滿,其實都是不對的。要歸零!要歸零!都不要帶人來轉世。」
不過陳父還是很讚許女兒的承擔,他表示:「人要堅強,勇敢面對現實。我的家人都是這樣,煩惱、太軟弱就沒飯可吃了。」
陳母也很欣慰女兒美慧能如此勇敢,她逢人總說:「雖然書涵和宗翰不會講話,但我們說甚麼他們都懂。」兩孫若有所進步,更讓他們樂開懷。
由於陳家父母就住隔鄰兒子家,美慧上班時,他們會幫忙照看書涵,並接宗翰放學,晚餐則是他們5口共享天倫的時刻。兩老對愛孫的照顧是無微不至的,也從來不會把他們當成特殊孩子看待。阿公會陪宗翰聽音樂,宗翰喜歡坐阿公的重機,書涵也會幫忙搬竹子或晾衣服、收衣服等瑣事,一家和樂融融。
但,陳家兩老也不是沒有隱憂的:他們擔心如果哪天不在世了,放著美慧母子3人怎麼辦?美慧說,媽媽常因此掉淚,並患有憂鬱症,還一直吩咐女兒,不可以把孫子送到教養機構,至少在有生之年,做外婆的要陪伴著他們。
美慧當然也很感傷,她只能盡量抽出晚上時間多陪父母聊天,並給他們一些樂觀正向的看法。美慧告訴媽媽:「您女兒都這麼堅強了,您就更要開開心心、快快樂樂地過日子。」
但不容置疑地,父母的擔憂,也正是美慧的心結,因為美慧對書涵和宗翰的牽掛,會是綿綿長長,一輩子的。
有人說,自閉症兒童是特殊兒童中最難帶的,每天,美慧最辛苦的,就是孩子們應付不完的情緒問題。她說:「自閉症的情緒問題超嚴重的,一發作起來,講也講不聽,要怎樣就怎樣,我都覺得到現在沒有瘋掉,算是萬幸了,換做是別人,可能早就去看精神病科了。」
真的!很多人也經常問起美慧這個問題:「妳是怎麼熬過來的?」美慧想了想:「應該是說,可能工作也帶動了我,讓我看到很多遭遇都比我還不幸的,雖然他們的孩子都是健康的,可是他們也是單親媽媽,照顧孩子也都很辛苦,我都會覺得,我還能上班已經很好了。而且,我覺得如果我倒了,我的小孩子怎麼辦?」
其實,像前陣子宗翰的頻繁暴衝情緒,一度讓美慧又陷入沮喪低潮,覺得人生很黑暗。但她轉念一想,又馬上把自己情緒調整回來。美慧說,通常她會去看一些戲劇節目,如《延禧攻略》或《軍師聯盟》,或在FB上看到的一些身障者勵志故事,而從中得到一些啟發,的確可以幫到自己。「那是我哥推薦我看的,不然我也沒有很多時間去看。」「我會想,人家也都遇到好多困難的事情,他們都能夠自食其力、突破逆境,而我遇到一點挫折卻怎麼就想不開呀。」
正向的思考,似乎是美慧唯一能做的事。「我沒有因此患憂鬱症,是因為生活中並無多餘時間可以胡思亂想、自怨自艾。我每天的時間都不夠用,像陀螺自轉著,從早忙到晚,只想著如何獨立自主、自力更生、自給自足,不要成為家人的負擔;更想著如何讓孩子更幸福快樂的過日子,讓他們也可以擁有一般人有的基本生活。所以我只有埋頭苦幹,一股腦子傻傻地做。」
而想到孩子們不知的未來,美慧還是常常會掉淚,她也曾經偷偷參觀過嘉義好幾所教養機構,但最後,她還是決定繼續將孩子留在自己身邊。「因為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整日呆坐在教養院老死、等死,我想趁現在我還能帶得動他們的時候,多陪陪他們。」
但其實美慧心上還有一個盼望,那就是政府「雙老家園」的政策能早日實現。所謂「雙老家園」,就是打造成年自閉症者,可以與年邁父母一起生活的美好社區。
有鑑於很多家長從年輕開始,一路照顧心智障礙的孩子到老,有些自己體力已不堪負荷,有些自己也漸有失能、失智現象,甚至很多人擔心「自己死了,孩子誰照顧?」衛福部表示,雙老家園服務構想是來自建國中學退休老師鄭文正,並邀集自閉症患者的家長向衛福部社家署請命,盼政府打造兼具社會住宅、長照服務的「友善社區雙老家園」。
雖然目前這個構想還在評估中,也尚有一段長路要走,但至少像美慧這種家庭未來的需要被關注到了,我們殷切期待著好消息的到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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