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史話-鏡頭暗示嚮往歸鄉的欲望

電影《稻草人》劇照。(本報系資料照片)
2018年12月04日 04:10 旺報 文/洪國鈞 譯者/何曉芙

當兄弟的稻田在收割前被一群麻雀入侵,主角只能朝一無是處又無動於衷的稻草人喊叫,稻草人沉默的存在於此刻成為諧擬的角色,象徵全然無力的農民。

背景音樂陪襯哀悽的氛圍,漸漸增強,直到影像切回到紅柿子樹,一樣的紅果實和白風箏。這個意象回頭決定了整個敘事,或者說凌駕在敘事之上,以這兩次重複的意象框起了整個敘事,分別在故事的頭尾遙相呼應。

「超劇情」回顧

這兩顆鏡頭在影像表現上的不同具有重大涵義。一開始的鏡頭是高角度升降鏡頭,採取全知觀察者的視角,全靠電影裝置來達成與支撐。第二顆回到樹的鏡頭,則從低角度拍攝,暗示這是一個嵌入視角、一個主觀視角。問題是,這究竟是誰的視角?蔡佳瑾注意到這構圖的微妙改變,提出這顆鏡頭暗示一種「歸鄉」,或至少可看作是種嚮往歸返的欲望。的確,作為一部半自傳電影,令人不免聯想這裡的攝影機視角,是否為作者─導演的觀點在作品裡的實現。這解釋雖然可能,卻不完全有說服力。

在先前的討論中,我指出新電影早期的電影歷史書寫,展現了個人與集體性之間的拉扯;更精確地說,對於如何使個人成長主題貼合、或至少呼應所謂的台灣經驗,抱有焦急之感。而到了九○年代中期,《紅柿子》卻充滿了矛盾的情感。個人的故事說完了,追憶了過去,但是又如何?電影最後的鏡頭中,姥姥的葬禮隊伍與一列行進中的國民黨士兵交錯而過,不過是二十年後的台灣,家族性與國族性擦肩而過,分道揚鑣,彼此無動於衷。這樣的漠然像是種評論,但不是針對劇情設定的六○年代時間框架,而是指向電影拍攝的九○年代背景。以過去的矛盾揭露出對現在的不滿。再訪過去有如一種提出問題的手段,來反詰當下的情況,而終究是朝未來的方向展望。最終,只有這種「超劇情」的回顧,才能將過去帶入現在、將歷史的電影再現植入當下的時空裡。

王童的其他電影在敘事結構與框架上,也有耐人尋味的相似之處,多加著墨有助於更廣泛地了解台灣電影中反映殖民過往的歷史書寫。本章討論的所有王童電影裡,《香蕉天堂》是唯一一部無法立即辨認出敘事者的作品,即使是在《紅柿子》中強烈的自傳性色彩與自覺性濃厚的片頭,使得電影中的敘述行為從一開始就顯而易見。但是,在先前的分析中我指出,《香蕉天堂》的最後幾張影像,略顯尷尬地嘗試賦予故事特定的歷史重要性(香蕉產量在八○年代的台灣開始下降)。我們不免必須承認,電影若要處理歷史危機,故事的建構則幾乎不得不採用文化性、歷史性和政治性高漲的敘述方式。清晰透明的特質,可用於鞏固所謂的經典好萊塢範式,在此卻無用武之地,新電影所採取的是高度自覺的寫實主義。

迂迴敘事化道歷史

以日治時代作為時空背景,《稻草人》和《無言的山丘》皆清楚採取在劇情中明確安插敘事者的敘述結構,儘管背後的目的互不相同。電影《稻草人》的時空背景為四○年代二戰期間的台灣,透過守護稻作與番薯田的稻草人之口,講述一對農民兄弟的故事。電影開場是日本軍樂隊護送台籍日本兵的骨灰罈回鄉,這些台籍士兵受日本徵召前往南洋打仗,卻戰死異鄉。陣亡的軍人經過火化後,一個骨灰罈、一面日本國旗和一張表揚證書,將交送回親屬的手中。當儀式完結,衣衫襤褸的村民與身著乾淨筆挺制服的軍隊代表各自離開時,兩隊人馬同時使盡蠻力演奏樂器,震耳欲聾的不和諧樂音響徹雲霄。在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視覺和聽覺一團混亂之際,一個刺耳宏亮的聲音忽然出現。伴隨著片名字卡,稻草人用日語大聲問好(「天皇陛下萬歲!」),他接著解釋:「各位,不要被我嚇到了,那個時代呀,我們都是這樣打招呼的。」中景畫面出現稻田中間、歪斜立於竿子上的稻草人,接下來,影片開始配合稻草人的敘述,回頭一一介紹那對兄弟與他們的家庭背景。

這段敘述看似傳統,建立起故事梗概、介紹主要角色。然而,片頭連續鏡頭結束後,電影進入敘事本身,在這之後稻草人卻從此靜默。一開始全知又具象的敘述者變得無聲無息、動也不動,在電影裡可有可無。的確,當兄弟的稻田在收割前被一群麻雀入侵,主角只能朝一無是處又無動於衷的稻草人喊叫,稻草人沉默的存在於此刻成為諧擬的角色,象徵全然無力的農民。

稻草人最終代表著無法以現在式表達的過去歷史。我們一再看到田裡的稻草人,沉重地癱倚在桿子上,對周遭的勞碌與折磨無動於衷。電影結尾,事件的回顧轉而由劇中的角色敘述,劇中的角色重新取得了他們的發言位置,而不再假他人之口。既已在劇情內設有一個敘述者,卻束之高閣,這樣的矛盾說明兩件事:其一,王童電影裡的歷史只能藉此安置在過去;其二,敘述者的講述既直接(對觀眾講)又猶豫(以其迂迴的敘事化述說出歷史)。

《無言的山丘》提供另一個有趣的例子來觀察電影敘述台灣殖民歷史的方式。《無言的山丘》開頭是一位老伯對著一群年輕農工講述金瓜石的金蟾蜍山傳說,無論這是神話還是寓言,這發財致富的故事誘使一對兄弟在賣身契期滿前便逃離農場。電影敘事便始於兄弟倆對於金蟾蜍山的尋覓,儘管過程錯綜複雜歷經波折,電影的結尾尤其重要。淘金夢碎、心如死灰,電影重回與開頭如出一轍的場景,只是原本說故事的老伯更顯老邁,娓娓訴說著兩兄弟的故事結局。

劇中的說故事者被賦予了劇情敘述者的角色。他分別出現在開頭與結尾,將整個故事框成一個連貫的敘事。這種處理電影敘述的特殊方式相當有趣。首先,第一次講述傳說時,敘述者置身在刻意布置如劇場般的場景(令人聯想到如五○年代《黃帝子孫》等早期電影的戲曲式場面調度)。
金黃色的燈光打在敘述者臉上,聽眾的身影靜靜地坐在暗處,象徵性或是視覺上的舞台皆已準備就緒,敘述者便開始繪聲繪影地說起故事。(待續)
(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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