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隆中牌坊。
2019年01月31日
年輕人在偏廂跟我招手，「快來看，真的有木頭人在磨米耶！」
南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記孔明家裡經常師友滿座，米麵之食的供應從未斷過，原來早就有「數木人舂米，一木驢運磨如飛。」范成大還替曠世奇才黃月英女士收了個關門弟子，言孔明「遂拜其妻，求傳是術。」不管黃月英是否參與了木牛流馬的發明，是否製造過諸葛行軍散跟臥龍丹，我在景區最高點的龍騰閣，看層層羅列了大約近百通圖文並茂的石碑，那是諸葛亮的一生，刀是鐵打的，想未嫁前的理工女，經常蹲在院子裡設計她的機器狗，皮膚焉能不黑﹖認為一白能遮三醜，那才是真正的封建。
三國古戰場思鳳雛
中國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役共有七場，唯一的遺址只有赤壁的三國古戰場，赤壁古名蒲圻，為了有別於蘇東坡在〈念奴嬌〉裡，搞錯了位置的「文赤壁」，今俗稱「武赤壁」，這個位於長江中游南岸的古墓區，出土了上萬件文物，今已移至中國軍事博物館陳列。
看過臥龍深處可能會換骨相，不同於襄陽古隆中，赤壁的古戰場景區把吃喝玩樂住包得很徹底，雖然明知大概只有長江邊的石壁上，相傳是周瑜親書的「赤壁」二字可能是真，與其說為了看那兩字，不如說想看東吳老打仗，那條敵人來了我先上的滾滾長江，是否真容得下那麼多戰船。
人造城牆把赤壁山、南屏山、金鸞山圈為景區，看著地圖上的景點，再抬頭望著仿漢代的建築群，遊客大都選擇走路讀三國，過了周瑜的點將台（神武台），是個頂天立地的，由解放牌貨車改造的Q版變形關公，行經詳列三十六計的步道，看完諸葛亮舌戰群儒的舌戰堂，迎面而來的，或許是唯一親歷過那段歷史的，位在鳳雛庵前的一棵1800年銀杏，庵始建於明代，介紹說以前是龐統的讀書地。
《三國志》裡的龐統，認為在善人少惡人多的時代，在評價人物時要多讚美其優點，不對人求全責備的氣度，實乃口德的最佳典範，《三國演義》除了把龐統寫醜了，還受周瑜之託向曹操獻連環計，活脫脫是個政治變色龍，實在太傷人心！
《三國志》描述在拿下益州後的歌舞席上，大功臣龐統勇於說出：「伐人之國，歌舞樂禍，非仁者所為。」被劉備斥責後還能直言是「君臣俱錯」，這樣的鳳雛，我認為比較實在，紅塵不必看破，因為過的是同一種生活，鳳雛庵附近有閱書亭及龐統井，不管龐統是否真在此沉潛過，三十六歲就英年早逝，難過的除了尚未得天下的劉備，應該還包括跟龐統如兄如弟的水鏡──好好先生司馬徽。
獨立江岸遙想周郎
過了鳳雛庵，是琳琅滿目的三國雕塑園，有孫權的吳王台、諸葛亮的木牛流馬、張飛跟長坂橋，以及兩童子並立在城牆上的空城計，人造樹下，曹操跟劉備在煮酒論英雄；鳳儀亭內，呂布單手虎攬貂嬋纖腰，曠地裡的塑像除了桃園三結義、小喬出嫁，還有及孔明丈人黃承彥的騎驢過小橋，占最大面積的，是背後有大堵人造山的周郎刻壁。
周瑜跟龐統一樣，只活了三十六年，《三國志》記周瑜把大半房屋分給孫策母子安家；跟魯肅借兵糧，「田僑仔」魯肅是有二送一；就連頑固的老將程普也曾說：「與周公瑾交，如飲醇醪。」
在東坡寫下〈念奴嬌‧赤壁懷古〉（位於湖北黃岡）之前，文學作品常見「周郎」一名，以郎代字傳了八百多年，足見周瑜眾所公認的親和力，到了孔明鐵粉羅貫中手裡，一變而成氣小量窄的東吳都督，一口吃不成一個胖子，任何事都有跡可尋，朱熹在大談特談正統論之時，大概料不到會留給後人無比寬廣的，扭曲歷史人物的空間。
曾上岳陽樓，那原本是魯肅操練水師的地方，樓邊是周瑜的官府，我下樓後走到最裡面，看著小喬的墓，幻想著「曲有誤，周郎顧。」的場景，李端〈聽箏〉詩裡的彈箏者，「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絃。」古今一致咸稱，認真的男人最帥，世人但見亂世英雄抱得美人歸，可有幾人會為小喬（原姓橋）在洞庭湖畔岳陽樓旁，環珮空響十年而悲﹖
李白〈赤壁歌送別〉：「我欲因之壯心魄」，我是一點也豪壯不起來，站在看得到對岸的長江邊上，望著江上兩三艘採砂船，凝神於紅色「赤壁」上的白色符號，相傳那是呂洞賓為鎮江魔所畫，仙凡不二，人間有愛，讓沒到過赤壁戰場的蘇東坡，寫下「捲起千堆雪」，讓沒到過岳陽樓的范仲淹，只憑滕宗諒求序所附的圖，就能夠「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人生雖如夢，不礙凡情思飛，因為舞台永遠大，戲路總是寬。
在距離「赤壁」二字不遠處，有座雄姿英發，側首望江的周瑜石像，我仰看約四層樓高的江東第一人傑，想著邵雍的〈男子吟〉：「財能使人貪，色能使人嗜，名能使人矜，勢能使人倚，四患既都去，豈在塵埃裡。」以任勞易，任怨難的標準評三國人物，也真只有孔明跟周瑜，稱得上色力具足，奇偉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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