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個圓

文/區少玲 (2017南美洲「漂母杯」母愛‧愛母散文詩歌大賽投稿作品)

生命是一個圓。小時候,姆媽是圓周,護著四個幼小子女在圓心,為我們遮風擋雨,保我們平安成長。

我們那時住在眷村。眷村是台灣獨有的生活聚落,是國民政府為安置大批追隨撤退的軍人眷屬趕搭的住所,用台灣最便宜易得的竹子,蓋一排排口琴格子般的房舍,最外頭以竹籬笆跟傳統民居區隔,因此眷村渾名叫「竹籬笆」。眷村每戶人家就一個大房間,附帶個小廚房,前後各有小院子。有電燈照明,有公用自來水。公共廁所安置在邊旁,遠離住戶。

竹籬笆內的生活,一個「窮」字足以形容。軍人薪餉微薄工作忙,家事全靠姆媽操持。她在上海時,初中畢業因家計而輟學打工,她熟悉的是電話總機接線工作,驟然變成軍眷,當個窮家,也真難為她了。我常看到她在燈下記帳,計算分配家用,不敢浪費一分錢。因為懂得量入為出,日子馬馬虎虎過得下去,青菜豆腐餵飽家人,還省下錢分期付款買了縫衣機,為子女縫校服,有時接下聯勤被服廠轉包的軍衣縫製工作,賺些外快貼補家用。

她這樣忙碌當然火氣大,小孩有不對揚手就打,我們都快快改正,哪敢違逆?並不會嬌氣地鬧什麼心理受創花樣。姆媽討厭小孩找藉口掩飾過錯,一兩次過關可能變成日後更大錯誤和痛苦,弄出故事講的那種「小時候偷,長大當強盜,被砍頭之前咬掉老娘耳朵」的悲劇。

姆媽篤信因果循環。她要求子女心要擺正,那就會眉目開朗心清爽,別人看了會喜歡,願意跟你親近。受了別人幫助就當心存感激,真誠惜福。人應該謙恭行事,溫良行善,才能長長久久留下福氣。至於作惡,剛動念頭就已經是在招災招禍啦,別以為行事隱密無人看見,人間黃泉,必有一處得到報應的。

姆媽是爽利性子,有意見就說,不會彎彎繞,故而頻頻得罪人。這點我深得她真傳,心裡的話上升到嘴邊就跑出來,都忘了去大腦裡過濾一下;弟弟妹妹比我穩重,言語管理較佳。姆媽給子女的身教是誠實,腳踏實地做人做事,勤儉度日。我們四個自然而然吸收,內化成為個性,一生受益。

窮家小孩像雜草,生命力堅韌,沒有祖蔭庇護,需要自己訂方針,反能掙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來。我們手足從小要分擔家事,早早就懂得自己對家庭的責任。我學業成績一向很好,初中畢業自願把升學機會讓給下面的弟妹,毫不猶豫選擇職業學校,女師畢業後執教,每月薪水左手領了右手交到姆媽手裡,如是者十年,等妹妹大學畢業接替任務,我老公才看到妻子薪水袋的樣子。

我家屋頂下培養的是中國式親情,沒甜言蜜語,不親吻擁抱,家人的體貼全在看對方需要採取實際行動中。姆媽撫養我們長大,又傾注心血在孫輩身上,讓我們無後顧之憂。當最小的孫女進學校之後,她的熱忱轉向宗教,成為虔誠的基督教徒,信仰讓姆媽內心滋潤許多。我每年春節飛美國到弟弟家陪姆媽過年,一個禮拜的相聚,就是母女說說話聊聊家常,冬陽斜斜映在地板上,和煦溫暖。

2001年姆媽不幸中風,子女們第一時間趕到她身旁,手搭著手圍成圓周,護著姆媽在圓心,病魔綑綁她,子女以孝心滋潤那道綑綁痕跡。

中風治好,後續的復健工作移到療養院去做。弟弟妹妹回工作崗位,由已經退休的我專責陪伴老人家。

我每天待在療養院11小時。治療師華裔杜小姐指導肢體復健課程,特別鍛鍊老人家麻木的右邊手腳,我在旁加油打氣,記住細節、要領,過後再帶她多練習。

除了這些努力,加上另請來自大陸的沈醫師為媽媽針灸刺激經穴,老人家行走功能恢復神速。姆媽在復健室先是雙手扶欄杆可走幾公尺,一星期後進步到推滑輪四腳架在走廊練習,再過七天,更擺脫輔助器自己邁步了!

那一天,姆媽倚靠杜小姐的手走了五十多公尺,護士們見過她前時的孱弱病容,兩相對比,不禁大呼「奇蹟」!一起為她拍手喝采。姆媽高興得很,笑容滿面地揮手頻頻點頭答謝,架勢頗像電影明星哩。

老人家肢體復原成績十分出色,只有受損的記憶恢復得較慢,似乎總在原地踏步。不曉得中風時那闖禍的血塊壓住了哪裡,姆媽腦子的「電路」時通時阻,記得親朋家的事情,卻常想不起自己是誰、幾歲、身在何處以及子女家庭現況等。她為此心慌,整天問我相關資料,相同的問題問上幾十遍。我們母女的嘴很像兩張唱片,被唱針卡在原處,不停地相對唱老調。我慶幸自己學的是教育,樂觀地相信「鐵杵磨成針」。以前姆媽為幼小懵懂的我啟蒙沒有不耐煩,現在我能夠盡力幫助她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

我特意跟姆媽談起從前住在高雄的種種,以及親友家庭情況,我勾出「線頭」,引她思索零星片段,繼而憶起許多往事,甚至觸類旁通想起相關事物來,真是可喜。她談興濃厚,我在一旁頻頻為她添加驚嘆號和語助詞,母女倆都好高興。我清唱抒情老歌娛樂她,她跟著哼,進而想起下一句歌詞開始唱,煞是有趣。療養院華裔病人茶會上,她甚至當眾表演,且是唯一的一個,雖然一曲〈夜來香〉唱不完全,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飛回巴西那天,班機下午起飛,我上午還去療養院,陪姆媽做完例行練習後,姆媽與我話家常,囑咐我不必管她的醫藥費用,由弟弟妹妹負責,因為他們景況比較好。她關心我行李整理了嗎?東西帶齊了沒有?並催促小兒子早點送姐姐去機場,「飛機是不等人的」。完全是正常的慈母口吻。

臨走,我第一次擁抱姆媽,貼住她臉頰道別,心裡讚美:「您真了不起,創下世界最快的『嬰兒』長成大人紀錄,僅僅花了37天工夫!」

2007年,姆媽停下行走世間81春秋的腳步,安息了。我們夫婦飛去奔喪。感謝殯儀館化妝師巧手,姆媽面容安祥,好像睡著一般。棺木推入火葬爐之前,我觸摸她的手,默默道別:「姆媽,一路好走。」

我們知道姆媽再不會醒來,但她的血脈在我們身體內流動,我們會永遠思念她。

當思念永在,情感就長存。

【巴西華人資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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