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長照手記(二) 阿爸 永別了

文/ 林幸瑩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曾經我蹣跚學步,您守護在旁;而今您垂垂老矣,我必相伴左右。惟願 此生無怨、無悔、無遺憾!」這是一段我很喜歡也經常念想的句子,因為很能表達這些年我一路陪伴父母終老的心境。

年輕時代的父母,俊男美女,對未來也曾充滿憧憬

如今,我的阿爸真的先走了,享壽89歲。我雖然萬分不捨,但他能從此脫離病苦,我的心還是安慰與放下的。

筆者(中)與手足幼年照

每個人都知道,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的階段,可惜的是,只有少數人會嚴肅用心地去對待它。而生命的教育,何等莊嚴與重要,但不管在學校或家庭,相關的知識及討論總是付之闕如,令人扼腕。

筆者(被抱者)於87水災時罹患小兒麻痺症,爸爸帶兄姊去屏東探望手術後的我

我很慶幸,阿爸的晚年示現了這門課,這是一堂非常珍貴、活生生的生死課,而我也認真學習補修了,感覺受益匪淺。相信我的生命將從此過的更深刻、更具啟發性。

☆☆★★★ 生死訣別的520 ★★★☆☆

2019年的5月20日,對我已定格為特殊又難忘的日子了。

那天早上臺北正下著雨,10點左右我的手機響了,幾乎可以確定,一定是護理之家的來電。果然對方通知我,阿爸的狀況不太妙,於是我匆匆穿上雨衣就出門往捷運站趕去。怎知才一到目的站,豪雨傾盆而下,一發不可收拾,我無奈地又撐起了傘,但到達護理之家時,還是全身濕淋淋的。

顧不得自身的狼狽,我看著捲曲在床呼吸微弱的阿爸,又見護士和看護頻頻皺眉搖頭,我心想情勢真的不對勁了。

其實10天前,阿爸才剛住院42天回到護理之家。阿爸是因失智有暴力傾向而住進安養機構,這4年來,他的退化每況愈下,尤其頻繁進出醫院,備受折騰,更令子女心碎。於是這次我們和醫院及護理之家三方共同做出了關鍵的緩和醫療決定:不急救、不送醫。

在護理之家,我一邊安撫著老爸,一邊打電話通知家人。媽媽和印傭正在新竹弟弟家,天雨路滑,我很猶豫要不要媽媽趕回來。但到了傍晚,能來的家人還是都到齊了,護理之家還貼心地把阿爸移到安靜的小房間,讓我們可以和阿爸好好的告別。

那一整天,我一直在阿爸的耳邊提醒他《中陰聞教得度》裡的重要教示。《中陰聞教得度》是藏密祖師蓮花生大士留給世人的生死書,是死後境界的旅行指南,用來引導和協助臨終與死亡的人,以及憂心守護在旁的家屬們。該書宗旨在透過誦讀的方式,協助亡靈寧靜安穩走向死亡過程,安然度過肉體崩解的恐怖境相。平時,我就常常複習這本書,並做筆記,以備不時之需,因為這是阿爸最重要的人生時刻,不能有一點閃失,所以我又給每位在場的家人發了一張〈中陰時期的助念〉講義,請他們依照「臨終的最後四道課題:道謝、道愛、道歉和道別」,輪番跟阿爸講話。果然耳根最利,幾乎已陷昏迷的阿爸仍有些微反應,我看到了他抖動一下身體,眼角有一顆淚珠;而更神奇的是,當遠在巴西的姊姊用視頻向他喊話時,阿爸居然睜開了眼睛,讓大家驚訝不已。

終於訣別的時刻到了,傍晚7點13分,阿爸在一陣急促喘息下,呼出了最後一口氣,永遠離開我們了。我們沒有人嚎哭,只是靜靜地流下淚水。很快地,哥哥為阿爸蓋上了根本上師加持過的往生被,放一顆甘露丸在他舌後,並在大體四周灑上金剛砂作結界。接著,我打了電話給禮儀公司,請他們盡快派車來接走大體,因為我們還要繼續在阿爸的黃泉路上當護法呢。

☆☆★★★ 佛緣深厚的身後事 ★★★☆☆

或許是長期接觸佛法的緣故,10多年前,當我還旅居國外時,就已經開始關注父母的身後事了。因為我知道,人必死亡,而死神總是無預警地降臨,我不希望到時候是被迫且急促地處理這件大事,所以我早早默默地做了準備。

臺灣「法門實業有限公司」的許清淵師兄和林秀芬師姐,一直是我的善知識。當年我在眾多禮儀公司中選擇了他們,也深入了解過他們。許清淵和林秀芬都是佛門弟子,在他們的想法中,禮儀業不是一個行業,而是一個修行的地方。因此每次接到生意,他們都很注重法的部分,在與家屬溝通期間,喪葬禮儀通常只談少部份時間,其餘則在教導如何修法、做功課、迴向利益亡者等。

這些年來,許清淵和林秀芬的手機號碼始終儲存在我的手機內,每隔一陣子,我會連絡他們,看看他們是否還在從事殯葬業,又或者電話變更了沒。近1年,阿爸病況急了,我心裡更有數,也把實況告知了他們。

阿爸往生那天,我先向許師兄和林師姐做了病危通知,等時候一到,不到半小時,他們就叫車接走了阿爸大體,並立即在第一殯儀館租用一間真愛室讓我們能安靜地助念。

一般佛教徒都了解為逝者助念黃金8小時的重要性,因為通常亡者的靈識(靈魂、元神)會在8小時左右離開肉體,所以在這段時間內,盡量利用往生者耳根尚存的原理,為他開示、唸佛。

筆者(坐輪椅者)與家人向父親做最後的告別

那一晚,我們手足共同為阿爸助唸到了凌晨3點多,大家用心地跟隨唸佛機唱誦阿彌陀佛聖號,而且時不時就有人湊到阿爸耳邊作中陰救度的提醒:「親愛的阿爸,死亡這件事,人人都會有的,有生就有死,請您千萬不要再執著這個讓您受苦的生命和肉體,也不要再憂煩世事了。……您現在當求往生佛國,跟著稱唸聖號,阿彌陀佛就一定會現身來接引您。」

其實,阿爸生前是蠻鐵齒的,他既不信佛,更不唸佛,但很不可思議的,在他往生後的種種佛事,在在顯示阿爸的佛緣卻是最深的。

姊姊陳林幸昭助印「佛說父母恩重難報經」,迴向給爸爸往生淨土

在這裡,要特別提及唸《地藏經》的功德。我的哥哥是大學教授,前幾年他因緣際會開始唸誦地藏經,已達一千多部,吉祥除障夢境出現不知凡幾,他常常與我分享,我也受鼓勵偶而會唸唸《地藏經》。

去年11月,當阿爸的健康持續亮紅燈,而我們又束手無策時,我想起地藏經第六〈如來讚歎品〉有云:「普廣,未來世有男子女人,久處床枕,求生求死,了不可得,或……,此皆是業道論對,未定輕重,或難捨壽,或不得癒,男女俗眼,不辯是事,但當對諸佛菩薩像前,高聲轉讀此經一遍……。」我覺得阿爸正是處於這種「求生求死不可得」的困境,於是我和哥哥決定,抽空就到護理之家阿爸床邊唸地藏經迴向給他及六道眾生,藉此增長阿爸的功德力。後來等阿爸往生後結算了一下,半年內哥哥和我共唸了93部地藏經。由此可見,佛經所言,的確是真實不虛呀!

感恩巴西聖保羅「真諦雷藏寺」蓮訶金剛上師和眾同門為爸爸舉行殊勝超渡法會

阿爸往生後,我們除了繼續每天唸地藏經迴向外,還以阿爸名義做放生、助印經書《佛說父母恩重難報經》,以及報名參加在臺灣、巴西和西雅圖的好幾場殊勝超渡法會。尤其難得的是,媽媽也因阿爸的緣故,每天認真持誦《阿彌陀經》和《佛說父母恩重難報經》各2遍,從此植下深深的佛種。

爸爸生前不信佛,但因法緣深厚,火化後燒出舍利花

告別式舉行當天,在蓮安金剛上師的帶領下,我們又為阿爸認真地修了一壇法,然後進行火化、檢骨。令人想不到的是,阿爸竟然燒出了舍利花,這代表他已往生善道,可喜可賀,我終於可以放下心了。

☆☆★★★ 長照歲月的陪伴支持 ★★★☆☆

至今我仍然很慶幸,在父母最需要陪伴照顧的晚年,單身的我可以毅然決然地拋下國外的生活,回到臺灣落葉歸根,並守候在他們的身旁,相信這就是所謂的善緣吧。

阿爸生前罹患的失智症,潛伏期一定很長,因為根據資料顯示,失智症的臨床表現是漸進式的,所以在真正地進入失能的狀態之前,會有好一段時間是處於「有自由活動能力,可是心智如同孩子般」的時期。但也就是因為阿爸生病後的偏激性格與異常舉止,無形中逐漸地破壞了家庭關係,也拉開了與家人的距離。

父母老來為伴,卻是一生奉獻心力,成全了子女的成長

但我對父母的感情是不一樣的。我從小罹患小兒麻痺症,不良於行,父母不僅沒有放棄我,還細心地呵護我、栽培我。以後我移民到了巴西、甚至加拿大20幾年,他們也時不時就飛去探望我。父母的愛,山高水深,始終是我最深沉的牽掛。

定居臺灣後,我成了父母的主要照護者,也開始了長照的探索與學習。首先最震撼的是,以前父母就是我的天、我的地,他們護住我的一切,給我滿滿的親情;而今卻反過來,他們衰老了、退化了,甚至沒有行動能力了,所以我必須堅強,並成為他們的守護者。

把阿爸送進安養機構,是我最慟的抉擇,那時他的行為已非常不受控,日夜顛倒、幻視幻覺,還會暴力相向,最後為了顧及媽媽的身體,我和妹妹不得已商量出這個結論。聽說他住進去的第一天晚上,畏懼地捲縮在陌生安養院牆角,半夜時還每隔幾分鐘就去幫一位罹癌的婆婆蓋被子(大概誤以為是媽媽了),真是令人鼻酸。

也不知從何時起,阿爸被插上了鼻胃管、呼吸管,甚至還有尿道管。由於躁動症,他的四肢也必須被束縛,感覺越活越沒尊嚴了。還好,阿爸患的是失智症,否則他一定不肯這般活著的。但真的有一、兩次,他的意識稍微清楚時,曾經強烈的向我們抗議:「我都已經要走了,為什麼你們還一直把我拉回來?」就這樣,我們無力地與死神做拉鋸戰,卻也嚴肅地在思考生命的意義與價值。

我很感謝在這漫長的長照歲月中,哥哥給我的背後支持力量,他的工作很忙碌,但只要我有需要,他就會及時出現並給予協助。

尤其要感謝的是我那旅居巴西的大姊陳林幸昭,這些年來她對娘家的照顧以及對父母的大孝,實在是孝感動天、無人能及,也讓我們時刻感懷在心。

姊姊陳林幸昭(後)是大孝女。爸媽曾往返臺灣、巴西22次,只為了牽掛遠方的姊姊和我,每次都由姊姊盡心招待

我也要感謝臺北的無障礙捷運系統,是我去國多年再回到臺灣,卻沒有一點違和感的主因。前兩年,為了顧及體力,我開始放棄拐杖,改以國產電動輪椅代步,想不到因為大環境無障礙設施的完善,我彷彿長出了健康雙腳行動自如,舉凡探望阿爸、陪伴媽媽就醫、買菜購物等等生活事,我都可以順利完成了。

爸爸晚年失智,時常進出醫院,媽媽相陪左右

臺灣健保制度的普及與完善,令人讚嘆。這些年來,我陪伴父母穿梭在幾個大醫院間,對於醫生的素質、護理師的辛勞,以及看護的問題,都有很多的了解。我覺得臺灣的老人還是幸福的,也希望全民珍惜維持不易的健保體系。

家人請來照顧媽媽的印傭蘿米,也是我最感謝的人。蘿米乖巧懂事又能幹,我們相處有如一家人。沒有她,我是沒有辦法獨立照顧父母的。我常常跟蘿米說:「我很感恩你們這些離鄉背井來臺灣辛苦工作的印尼人及其他外籍勞工,想想如果沒有你們的協助,我們臺灣的老人要怎麼辦?有誰來照顧?」

印傭蘿米用心為爸爸摺蓮花,每朵再由筆者唸經並蓋上手印

☆☆★★★ 永遠的懷念與祝福 ★★★☆☆

阿爸過世後,我幾乎沒有大哭過,主要是我的心裡早有準備,而且也覺得唯有佛法能真正幫助到他,所以很多心思都用在修法迴向上。殊不知,畢竟是生養自己的阿爸,我對他的愛與不捨是深埋心底的,等所有後事辦完後,這份哀傷才慢慢浮現出來。

甚麼是哀傷?阿爸走後我有點懂了。哀傷就像一抹濃厚的烏雲卡在胸腔、心口,久久難化,偶而一陣情緒上來,淚水開始不停的流下來,等流夠後,停下來,你會感覺稍微有療癒的作用。然後過一陣子,又會再重複,直到時間淡忘。

阿爸往生20天後,我到戶政事務所為他辦除籍,除籍就是死亡宣告登記,也就是繳回身分證並註銷。奇怪的是,那天我一坐到事務所的工作窗口,就一直流淚不止,辦事員看著我,似乎很能理解地拿出一包衛生紙給我用。我想這大概就是悲從中來吧,因為一繳上阿爸的身分證,剪一個切口,就代表此人不存在了。這時,我真正意識到,阿爸與我不在同一個空間了,他,永遠離我而去了。

但阿爸走了,還有媽媽呢。當我把注意力再次轉回媽媽時,我發現她也不一樣了。她變得沉默安靜,幾乎一天都不發一語,只是眼神空白呆滯,似乎停在很遠的地方,而且吃飯、走路各種動作也遲緩不少。這個情形讓我心疼,雖然我嘗試要和她聊天、陪她散步,但她總是提不起興致。

因為媽媽曾中風過兩次,她的健康情況令我憂心。前幾天趁著去醫院做例行門診時,我偷偷塞紙條給主治醫生告知情況,醫生也配合地將為媽媽做大檢查。我誠摯地盼望,勇敢的媽媽能盡快走出喪偶的悲痛,在子女的陪伴下安享餘年。

最近,我和媽媽還多了一項娛樂,我們會於傍晚時分打開電腦,在阿爸靈堂前一起欣賞凝聽日本演歌。爸爸媽媽都是受日本教育的,他們閒暇時喜歡聽日本老歌,我平常是不聽的,但現時聽來卻特別的感傷,有觸動。我希望藉著音樂幫助媽媽療傷,走出悲痛,但往往是我自己先淚流滿面,難以克制,大概是我太想念阿爸了。

親愛的阿爸:您的塵緣已了,我們再無相會之日,但您生養教育的恩德難以估量,女兒永遠會記住的。俗話說:「母心如水,子心如石」,父母的心如水ㄧ般柔軟,兒女的心卻如石頭一般堅硬,在那些艱難困頓的歲月裡,您所承受的委屈和表現出的極大忍耐力,都已隨風而去,不用再牽掛。最後希望您在淨土修持正法,喚醒內在光明的覺性,並利益無量眾生。

編輯 / 王子眀

【巴西華人資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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