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亞馬遜大火的煙幕!是巴西總統博爾索納羅……

總統的政策就是,原住民是他最次要的考慮對象,他們必須讓步、適應、整合。

最近因為火災而引起廣泛關注的亞馬遜雨林,面積相當於澳大利亞,跨越巴西、哥倫比亞、秘魯、委內瑞拉、厄瓜多爾、玻利維亞、圭亞那、蘇里南以及法屬圭亞那,有2/3位於巴西境內。在過去半個世紀裏,這裏有1/5的雨林也就是30萬平方英里被砍伐,相當於整個德克薩斯州的面積,變為種植園、農場,導致當地氣候和降水量異常。有科學家警告,如果巴西雨林再消失1/5,雨林20%遭到破壞的話,就會進入頂端枯死、不可逆的狀況,導致整片雨林最終成為稀樹草原,這將是世界性災難。不少悲觀的環保主義者擔心,這場毀滅性災難很可能就在我們這一代人的時間裏發生。

森林火情、氣候變化、家園被毀,這些對生活在雨林中的原住民來說都不是新鮮事了。這是從16世紀以來葡萄牙人佔領他們的土地就開始的不幸。不過在新總統雅伊爾·博爾索納羅的領導下,這種不幸又升級了。原住民早就擔心今年會跟往年不同,只是他們的聲音只能隨著濃厚的煙霧才能傳出來。

8月22日,亞諾瑪米最著名的薩滿Kopenawa告訴《悉尼先驅晨報》:“亞諾瑪米人早就跟城裏人說,我們很擔心。我們試圖警告他們,但是農業發展和政府當局都想開發,伐木打造更多養牛場、種植園。城裏人不相信我們、不聽我們的。火災摧毀森林,還有生活在那裏的動物,他們試圖殺掉一切宇宙中美妙的事物。雨林正在死去,人們在雨林中建農場,他們正在摧毀雨林。這是博爾索納羅的錯,他從不為亞馬遜著想。”

亞諾瑪米薩滿也是積極的環保、人權活動家

雨季時被無視的警示

巴西境內大約有305個部落、9萬名原住民、690個原住民保留區,仍有一半以上的原住民土地不受政府認可。博爾索納羅今年1月1日就職總統後,各項舉措使得土地掠奪者、伐木工越來越大膽。他就職幾小時後就試圖讓農業部來控制森林政策,架空了巴西國家印第安人基金會,使其受農業部管轄,部長是軍人出身。前FUNAI主席Sydney Possuelo認為,這項舉措“幹掉”了該組織,更不用說它現在的預算微乎其微,迫使許多位於亞馬遜高危地區的辦公室關閉,長期計畫被擱置,另一些地方僅有一位工作人員來協調當地衝突。新政府還直接把持續發展辦公室關了,為巴西環保研究所ICMBio換上一位來自聖保羅擁有軍事背景的頭兒。巴西當地媒體Brasil de Fato稱博爾索納羅的做法是“把環境部門軍事化”。

研究皮拉哈人的美國語言學家Daniel Everett指出,學術研究專案同樣受到新政策的影響,他本想今年重返當地拜訪老友、繼續研究,但“幾乎所有和原住民、環保相關的專案都被擱置了”。

“土地掠奪者侵略原住民保留地,有些甚至發起進攻。”美國調查新聞網The Intercept的記者在2月的報導中就寫到,當時已有14個原住民保留區受到威脅。

黃色部分為國立原住民保留區,綠色為FUNAI照料的保留區,紅色為申請中的保留區

4月,該網站記者深入探訪巴西雨林部族,首先來到朗多尼亞州,這裏是巴西亞馬遜伐木最嚴重的州之一,只有原住民保留區和聯邦保護區裏還有雨林,外來者渴望開發這些地方,原住民節節抵抗,這裏也就成為衝突叢生之地。2017年因土地衝突發生了17樁謀殺案,是巴西全國情況最糟的地方。

當時還是雨季,生活在雨林西南邊普魯斯河的阿普利納人行舟往來於各個村子要比旱季走陸路方便得多,一百多位族人聚集到上游的Kamarapa村,在河邊的茅草頂長屋中一起討論即將面對的危機,直面自己的恐懼,商議應變之策。阿普利納的本意是“說話的人”,他們確實非常健談,要討論的議題也很多,包括增加巡邏的人數,建一個配有無線電、可以互相傳信的網路,和其他臨近部族加強合作,甚至捐棄前嫌跟敵對部落聯手,還有在巴西境內乃至世界各地尋找盟友。“我們做了能做的所有事,組織、監督、呼籲。”23歲的Fabiana Apurinã也希望The Intercept可以為他們傳達資訊:“我們是戰士,會出擊保護自己和雨林,但我們需要幫助。”

阿普利納人

自博爾索納羅就職以來,伐木現象越來越嚴重,推進速度越來越快,已深入亞馬遜州尚未通路的深處,這是巴西最大的州,也擁有世界上數量最多的原始雨林。42歲的首領Francisco Umanari告訴The Intercept:“外來伐木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博爾索納羅想讓亞馬遜農業化。如果不制止,他會讓人大肆入侵。爭奪土地不是什麼新鮮事,但現在這成了生死問題。”

原住民當時意識到亞馬遜的危難即將到來。7、8月份雨季就結束了,到了旱季,森林火災數量將上升。去年就有1000公頃阿普利納祖先的森林被火災吞噬。為了建農場,外來者先是用刀砍出一條能讓摩托車通行的土路,15個男人用砍刀一周時間就能在森林中清理出20公里小路,這就是入口,一旦雨停,電鋸和煤油就能運進來,再拓寬小樹為拖拉機開路,太偏遠的地方就放火燒。那1000公頃森林就是在一場失控的火災中燒毀的。等到11月重新開始下雨時,他們就種草,那時草長得飛快,接著就把這片地賣給養牛場。

航拍今年亞馬遜火災現場

“我們知道自己的家園臨近被毀,但沒想到這麼快。”原住民說。根據巴西亞馬遜人類環境研究所報導,今年初的伐木情況比去年高出50%,其中一半是保護區內的非法砍伐。

阿普利納人起草了給FUNAI和政府部門的警示信:“我們的土地受到侵佔,覺得被拋棄了。請求政府尊重我們的過去以及我們和土地的深厚聯繫。伐木現象正在朝這裏推進,我們必須為自己的後代保護土地。……如果政府不作為,我們就自己幹。”

“自己幹”意味著要對付全副武裝的土地搶奪者。政府和保護組織撤出了森林,原住民自己加強巡邏,他們懂得在雨林中隱蔽自己,不被看到和聽到,只有突如其來的一箭宣告他們的存在。但雙方的裝備仍是不對稱的,根據巴西天主教會運營的牧區土地委員會統計,自2003年以來,全國發生六百多起與爭奪土地相關的謀殺,絕大多數在亞馬遜。2018年,謀殺事件上升20%,受害人絕大多數是保護雨林的原住民。

歷史重演

1960年代末,朗多尼亞州中部依然是雨林,現在已經都是農地了。當時生活在這裏的一萬餘烏魯歐瓦瓦人無想像森林的邊緣什麼樣,有些人一輩子都沒出過雨林。1970年代起,一條泥路出現,連接了馬托格羅索州,通往朗多尼亞的首府城市韋柳港,定居者也隨之出現,帶來疾病和暴力。烏魯歐瓦瓦人開始對森林邊界有所恐懼——它是災難的象徵。這樣的變化甚至把他們推向滅絕的邊緣。原住民一再後撤,“每次我們總以為他們不可能來到這裏了,我們總認為森林很大。”老人這麼回憶,以為自己總有生存之地。然而今天,只有200名烏魯歐瓦瓦人倖存。

烏魯歐瓦瓦一家

外人到這裏開墾、伐木、養牛、採礦,粗暴的定居者甚至殘殺原住民。Arima向The Intercept記者回憶看到自己被剝光皮的叔叔,遺體插在一根木棍上,這是採礦人留下的警告。烏魯歐瓦瓦人起而反抗,殺死採礦的外來者,燒毀他們的房屋,次數“數不勝數”。

今天對生活在那裏的許多原住民來說,都是歷史重演。1970年代開始,火災集中於朗多尼亞州西部。1970-90年代也是伐木高峰期,外人想在雨林中建養牛場和大豆種植園,雨林部族親眼見到因此造成的大火在亞馬遜西部燃燒,到1980年代後期,帕拉州和阿克裏州也受到影響。

1981年,烏魯歐瓦瓦人還深受疾病之苦,流感、水痘、麻疹等讓他們無力再反抗了,不得不聯絡外來者談判。“我們最終接受和平共處是因為他們說會保護我們的土地。” Arima回憶。

1988年至今,由定居者造成的火災摧毀了巴西亞馬遜1/10以上的雨林。原住民在20世紀初還有100萬人,到了1980年代只有20萬左右。

從衛星雲圖看,只有原住民保留區內綠植保護最好

物極必反,1988年成為80年代火災最多發的一年之後,43%的雨林受到法律保護,不可進行工業開發或伐木,新的國家公園建立,還成立了四百多個原住民保護區,面積相當於兩個西班牙,原住民的人數也開始回升。巴西可再生自然資源管理局也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成立,儘管伐木和焚燒現象從未真正停止,但在2004-2014年數量逐年下降。

然而世事無常,商品熱潮又一次讓亞馬遜雨林和它的居民岌岌可危。2012年雨林深處的局勢又開始轉變,FUNAI和IBAMA的預算卻越來越少。2016年,馬托格羅索州第一個取消了伐木禁令。

預算降低造成的另一個後果就是無法為原住民提供醫療保障。FUNAI本在不少偏遠之地都建立了醫療站,藥品免費。如今這些醫療點很可能已人去屋空。

博爾索納羅推行的就是和1964年一樣的極右政策,鼓勵人們開發雨林、讓“文明”遍佈亞馬遜,還試圖改寫保護雨林的法律條款,把原住民狩獵地變成由一戶戶小農、農場組成、連接各個港口和世界市場的地方。至於原本生活在這裏的原住民,新總統從參選至今態度都非常明確:那是他最次要的考慮對象,他們必須讓步、適應、整合。

火後,攝於2019年

之後雨林每天都在變糟,天天有壞事發生。FUNAI工作人員預計:“當局按照這個方式執政的話,再過30甚至15年,從Kamarapa村到拉布里亞市的雨林就會全部消失。”——兩地相距有幾百英里。

這也意味著普魯斯河消失,它是滋養著亞馬遜河的一條重要支流,由此產生的生態巨變會影響到北方,儘管伐木尚未到達那裏。原住民比研究者們更早看清這些聯繫,他們懂得森林和河流間的關係,知道伐木會影響雨水和天氣,在我們談論氣候變化以前,他們早就試圖警告我們了。

千百年來,雨林部族深諳跟自然和諧共存的智慧,懂得索要太多自然就會枯竭。森林火災吞噬了他們的獵物,即便是沒有著火的土地同樣受影響。雨林生態複雜,牽一發而動全身。

一些科研報告最近才證實他們幾十年前的結論:伐木打亂了整個亞馬遜西部地區的小氣候,雨季姍姍來遲,而且越來越短,氣溫越來越高。如果朗多尼亞州原住民的土地全被佔領,那麼在一代人的時間裏,我們就能看到巴西成為災難的代名詞——正是這片森林守護著重要水源,阻止了乾旱。

原住民和農場主的複雜關係

在朗多尼亞州西邊,加裏布納人受土地掠奪者的困擾已久,只有60位原住民依然生活在自己古老的土地上,綠色和平調查新聞組Unearthed在2017年就從當地發出報導,稱這裏很可能發生“種族屠殺”。

英國人權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也在今年4月拜訪了他們,原住民告訴調查人員他們曾因反對伐木而受到死亡威脅。而且他們覺得今年的非法伐木“感覺不一樣”,比過去離原住民村莊更近,本來只敢在晚上作業,現在白天也不避諱。據人權組織統計,人數也從最多二十幾人增加到上百人。NASA的數據則顯示,從1月到8月21日,加裏布納人領地上火災數量比去年高出四倍。

根據Amnesty International製圖漢化

加里布納首領在當時就告訴Amnesty International,他擔心旱季時情況會更糟:“他們(非法土地掠奪者)放下狠話,我們不該走在他們的路上,我們應該消失……在旱季,入侵會更多。”

雨林裏滿是令人悲傷的消息,朗多尼亞州東北邊的蘇魯人的森林被非法開採鑽石的公司侵佔,他們掙扎著是應該反抗還是拿錢走人。

朗多尼亞的鄰州馬托格羅索,沙萬特人的保留區也面臨威脅。2012年這裏就曾被農人非法佔領,法院最終判決土地歸原住民所有。巴西媒體報導,當時的非法活動就是由新總統的支持者、如今馬托格羅索州受人追捧的議員Nelson Barbudo推動的。

由於保護力度不夠,加里布納人領地伐木現象越發嚴重,攝於2018年

馬托格羅索州38歲的瑪諾基部落成員Giovani Tapuri告訴《衛報》,火情在今年6、7月時就出現在保護區裏了,最近幾個月牛也開始出現在他們的土地上。8月23日,他和其他部落成員在保留區裏發現大火,還被外來者威脅:“他讓我們離開,氣氛非常緊張,我們覺得自己受到了威脅。”

由原住民自發組織起來的“雨林守護者”四處巡邏保衛家園,34歲的成員Tainaky Tenetehar在接受《衛報》採訪時指責伐木者“阻止原住民滅火,好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難”。

“新政府讓土地掠奪者敢於為所欲為,”許多原住民都說,“他們知道博爾索納羅跟自己一個想法,認為我們不工作,不配擁有這麼多土地。有流言稱總統要把我們的領地給他們。這些人認為現在沒人阻止得了他們了。”土地掠奪者一直都渴望自己的非法行為有一天可以合法化,在新政府傳出的資訊下,他們越發大膽,“政府可能變了,但是法律還沒有。”朗多尼亞州檢察官Daniel Azevedo Lôbo在採訪中告訴The Intercept。

原住民和伐木工、農場主衝突不斷,他們知道如何隱秘在雨林中,只有射出的弓箭證明自己的存在

網站記者也拜訪了當地72歲的農場主,他表示:“從朗多尼亞州到阿克里州再到亞馬遜州,未來是屬於農場的,原因很簡單,亞馬遜有對農場來說最好的條件。”至於原住民和生態問題,他則避而不談,只說:“我們農場主面對許多困難,有太多限制和法律規定了,很多都是保護他們的,4.6萬公頃森林我們不能動。政府應該給我們許可證,反正森林總是要被砍的。強人政權有利於發展,博爾索納羅也這麼想,農場主們為他的成功賭上了一切。”

記者接著寫到:“話題離開政治後,老農場主也放鬆了下來。他父親也是農夫,1930年代移居到這裏,回憶起童年時期令人昏昏欲睡的打魚場景和貿易村莊,他的聲音也柔和了下來……那些地方早就不存在了,他聽起來更像是個生活在雨林中的原住民而不是養牛人。那時到處都是森林跟河流,從這裏一直到布朗庫河,到處都是森林跟河流。”

雨林中的牛場,攝於2012年

美國人類學家Anthony Seeger自1971年起就開始研究生活在欣穀原住民保護區的蘇亞人,並和他們保持了40多年友誼。他在採訪中告訴我們,原住民和農場主之間的關係多樣也多變,已經有很長的歷史了,原住民會和農場主交易,也向後者借錢,沒有食物時會找後者,以手工藝品等為回報。蘇亞人和農場主的關係也一直在變化,和一些農場主很好,認為另一些對他們惡劣,也會對其施加報復。

他指出在不同的地方原住民境遇相差很大,馬托格羅索州南邊的原住民幾乎沒有自己的土地了,爭議產生於他們試圖從已經生活於此好幾代的農場主手裏奪回祖先的土地。這是件極為複雜的事:“原住民認為這是自己的土地,農場主也在這裏生活很久了,同樣認為這是自己的。新政府想改寫關於原住民土地的法律,這些現在仍然沒有土地的原住民將面臨非常嚴峻的挑戰。”

農民、新總統和巴西的未來

BR-163公路穿過巴西核心地區,在亞馬遜北部有2700英里,是巴西出口農產品的關鍵通道,把內陸種植的大豆及穀物運到亞馬遜河,然後到出海口最終運到歐洲,是巴西主要經濟來源之一。建造這條公路時伐木無數,還打亂了雨林原住民的生活,但新政府仍提出延伸公路,要貫通整個亞馬遜地區。

和過去相比,亞馬遜雨林如今幾乎已四通八達。BR-364公路位於烏魯歐瓦瓦人的土地上,1960年代時這裏還是他們的家園;BR-317則聯通了阿克裏州和亞馬遜州。

“亞馬遜地區的原住民都生活在貧窮線以下,我們不能假裝看不到,對這片無產出之地的開發會帶給他們更多工作機會和收入。”戰略事務部長Maynard Santa Rosa在年初的一場新聞發佈會中說,他們計畫延伸BR-163號公路直到蘇里南邊界。

塔帕若斯河畔的蒙杜魯庫人,攝於2016年

新政府還計畫重啟在亞馬遜河支流塔帕若斯河建水壩的專案,提高巴西的能源供給,改善附近鋁廠和總是停電的瑪瑙斯等城市的供電情況。這個專案在過去幾年生生滅滅,這次則成了博爾索納羅的重點專案之一。2016年綠色和平的報導中就指出,帕若斯河流域是蒙杜魯庫人的家園,他們世世代代仰賴大河為生;這裏還是亞馬遜獨有的粉色海豚等珍稀動植物的棲息地。“我們極力反對興建水壩,我們全然仰賴這條河流。森林和河流是我們的家園,如果塔帕若斯河流逝,就無法再捕魚、運輸,難以生存。”蒙杜魯庫領袖Juarez Saw告訴綠色和平。而且,建立水壩從來沒人問過原住民的意見。“水壩並非供電的唯一選擇,”綠色和平提出:“太陽能和風能潔淨且穩健,毋須破壞生態和社區,是巴西電力來源的上佳之選。”

而博爾索納羅認為開發亞馬遜雨林和原住民土地,對巴西經濟至關重要,否則“國家就會破產”。

“在亞馬遜就有314個原住民保留地申請,”總統在一次廣播中說,“但我們不可能批准,不可能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什麼都不幹。如果建立了保留區,農業就毀了,農業毀了,我們的經濟也就完了。”

河邊嬉戲的蒙杜魯庫孩子,攝於2016年

一直以來,生活在雨林中的農場主常常被環保、人權組織指責,今年亞馬遜火災又一次把他們推到風口浪尖,甚至有人稱他們就是“縱火犯”。美國《國家地理》記者Charlie Hamilton James和朗多尼亞州雨林中的農人一同呆了10天,觀察、體驗他們艱辛的生活,後者甚至邀請他一起幫忙放火清理土地。記者退縮了。他看著這些人展露的單純的興奮、熱情,無法再簡單地指責他們是所謂的“壞人”。

“他們也是好人,試圖在非常惡劣的環境中通過艱苦工作生存下去。”他寫到,“關於亞馬孫所面臨的問題,他們的理解和看法與我完全不同。在我看來,亞馬遜非常珍貴,是一座生命的天堂,應該不惜一切代價珍惜它、保護它,全世界需要它。但在Dino(他拜訪的農民)眼中,亞馬遜擁有無數可再生資源,可以讓他養活家人。我們倆談了很多,意識到我們對亞馬遜都有著發自內心的尊重,只是看法不同。”James提出,在一個經濟前景黯淡的國家想要糊口,可能我們自己也會做出類似的事。

“工業和科技文明中也有美好的、值得原住民學習的部分,”Seeger說:“真正關鍵的是,一方對另一方的文化是否會造成毀滅性打擊。互相學習才是真正多元的展現。”

火災、伐木和原住民雨林的根本關係

瞭解亞馬遜近況的人對頻發的火災並不感到吃驚。每年這段時間,火災多是由農人為下一個豐收季清理土地而生。旱季也稱為火季,從8月一直持續到11月,有些地方甚至要到來年2月才下雨。根據巴西國家空間研究所統計,今年1到7月,巴西全境發生火災7.4萬起,其中一半在亞馬遜,去年同期火情不到4萬起。據路透社消息,新總統不久就以數據不准確為由辭退了研究所總監。

這是相當可怕的情況,此時亞馬遜才剛剛進入旱季。

“事實上,巴西原住民清理土地的傳統作法中也包括放火,他們會燒掉一些矮樹叢,便於狩獵、建一些農地。”Seeger說:“但和現在為了建養牛場、大豆種植園相比,他們的農田很小,因而他們放的火也小,不會威脅到雨林,我從沒聽說他們的火引發森林火災。”

蘇亞人的村子

包括蘇亞人在內的雨林原住民每年都會在新的地方開墾農地,在旱季砍掉樹、清理乾淨,讓它保持乾燥,在雨季快開始前放火,這些樹被燒成灰,也就成了最好的肥料,雨季一來就開始耕種。

“火燒是一種傳統清理土地建立農田的方式,但原住民絕不會大面積這麼做。從衛星圖上看,蘇亞人生活的欣穀保護區還有雨林存在,但他們周圍已經都是農田了,因而河流被農藥、化學肥料污染。”至於這次成千場火災的起火原因,Seeger認為:“絕大多數農人也只是想清理自己的土地好耕種,這是火燒的季節,只是今年尤其乾燥,即便他們只是和往常一樣燒,也很可能失去控制。我不認為他們所有人是有意要燒毀原住民的雨林,或許有個例是這樣。”

伐木、火災直接打擊了原住民部族的生存能力,他們必須活下去,不僅因為這是他們的基本人權,更是因為雨林也依賴著這些人。

從火情來看,火勢形成一個圈,包圍著包括蘇亞人在內的16個部族生活的欣穀原住民保護區:“這些部族的存在本身就保護著雨林,但他們能做的有限,需要政府支持。” 美國環保平臺Earther在報導中寫道。

黃圈內就是欣穀原住民保護區所在地

今年亞馬遜雨林中的火情更多,儘管在原住民自行管理之地的火災少於周圍地區,但仍舊有火災向這裏蔓延。前FUNAI工作人員Antenor Vaz告訴《衛報》,8月15-20日之間,有131個原住民保留區發生火災,其中15處生活著不曾和外界接觸的部落。國際原住民保護組織Survival International在2016年指出,雨林火災最大的受難者是不曾和外界接觸過的生活在雨林深處的原住民,他們面臨完全滅絕的危險。“這些人始終在逃亡,一直受到威脅,”《衛報》援引Antenor Vaz的話:“他們仰賴雨林,火災還吞噬了生活在其中的動物,這讓他們置身絕境。”

美國人類學家Scott Wallace 認為,意識到巴西現在面臨的問題之嚴峻非常重要,雨林火災對地處偏遠的部落來說是毀滅性的,可怕之處更在於:“我們在短時間內尚無法明確確認此次災難對人和自然造成的悲劇將會多大、多深遠。”

深綠色區域為不曾和外界接觸過的原住民生存之地FUNAI繪製

NASA資料顯示,燃燒猛烈的幾場大火距原住民領地並不遠。“熱氣和煙霧對部族的影響也已經很大了。”Seeger在採訪中告訴我們:“我上一次拜訪他們是2015年旱季,火情沒有今年嚴重,但已經飽受附近農人燒火所引起的濃煙之苦,它們彌漫在整個欣谷地區。”

生活在雨林中的原住民,他們的身家性命全依賴著雨林,作為狩獵-採集部族,生活範圍很廣,即便火沒有燒到村落,周邊地區被毀也會造成獵物減少,更何況空氣、土地、河流都因此不再健康。當你生活在雨林中,完全依賴這裏的自然資源而生時,你也就成了雨林的一部分,生態系統的一部分。

火災是最近的一場發展VS自然、外來世界VS原住民族群文化的戰役,終極結局則事關地球的未來。

遙遠的火情、遙遠的抗議

火災消息傳出,世界各地都發出保護雨林的號召,事情不斷發酵,不再只是原住民和定居者或巴西政府的對抗,它可能成為世界性危機。

一些亞馬遜原住民保護組織在8月22日的公開信中宣稱亞馬遜雨林環境和人權處於緊急狀態,譴責巴西政府並呼籲聯合國對威脅原住民的雨林火災採取行動。

巴西作家、《紐約時報》記者朱莉安娜·芭芭莎曾在《在上帝之城,與魔鬼共舞》審視自己的家鄉人,她在裏約報導災難時發現,這些人不會對政府沒有伸出援手而感到憤怒,她得到的答案是,“我們的命運掌握在上帝手中,”這些人聳聳肩告訴她。

“不論發生怎樣的災難,蒙受多少痛苦,或是看到多少不公,裏約人總歸還是開開心心地去海灘,過他們自己的日子。”

裏約的遊行者

然而,今年8月23日,成千上萬民眾走上聖保羅、薩爾瓦多、庫裏奇巴、累西腓和瑪瑙斯等城市街頭,給新政府施壓,對火災和伐木現象採取措施。裏約市中心尤其熱鬧非凡,人們在市政廳前高唱著:“你好,世界!醒醒!沒有亞馬遜,你無法呼吸!”人們還拿著只在葬禮上使用的十字架悼念逝去的雨林。在城市中為族人權益奔波的原住民和他們並肩而行。

同日,總統博爾索納羅宣佈派軍隊救援。

一個捷報

一旦深入某地、和當地人產生感情,就畢生無法離開。1990年代,厄瓜多爾亞馬遜雨林中的部族華歐拉尼人飽受石油開採的威脅。《紐約時報》調查記者、《航向亞馬遜》一書的作者喬·凱恩,當時成為首位從亞馬遜河源頭漂流至大西洋出海口的美國人不久,對亞馬遜產生了深厚感情,就借此機會重返雨林。他調查華歐拉尼人面對的危機,揭露了開採者在這裏的謀殺等罪行,最終帶著原住民首領前往白宮,制止了石油公司的開發。

1980年代航行在亞馬遜河上的喬·肯恩

過去近30年間,石油問題仍然威脅著他們。“就在兩個月前,”肯恩在郵件中告訴我們,“華歐拉尼人再次贏得了勝利,法庭判決石油公司不得開採部落土地。這是雨林原住民長時間以來聽到的極為振奮人心的消息,或許可以說,巴西亞馬遜大火有多令人絕望,那次好消息就有多令人興奮。”

編輯 / 王子眀

【巴西華人資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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