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正在成為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的新震中,可能會有近10萬巴西人因此喪生,”5月12日,巴西聖保羅市醫學專家阿澤韋多發出警告。
這個南美洲人口最多的國家,正以日均確診近萬例,累計確診人數超18萬,在過去48小時內接連超越法國、德國,確診總數居全球第六。
更讓巴西人頭疼的是其極右翼的總統雅伊爾·博爾索納羅。5月13日,博爾索納羅公佈最新法令,健身房和髮廊等將作為提供給人民的“必要”服務重新啟動。”關閉企業造成的經濟損失比疾病本身嚴重多了。”博爾索納羅稱。
被稱為熱帶版“特朗普”的博爾索納羅,在過去的四個月裏,一直將新冠肺炎稱為“小流感”,五月前堅持在公開場合不帶口罩,更是連續換掉違逆抗疫指令的官員。他甚至上街參加了由民眾組織的反社交距離的示威活動。
因與博爾索納羅在防疫措施上存在分歧,上任不到1個月的衛生部長內爾松·泰奇在當地時間5月15日宣佈辭職。

4月19日,巴西總統博爾索納羅上街參加由民眾組織的反社交距離的示威活動
語出驚人的畫風和逆施倒行的行事風格,使博爾索納羅成為眾矢之的,最新民意調查顯示,他的反對率由年初1月初的47%升至55%。
聖保羅州官員由此打趣道,我們現在要戰勝的有兩個敵人,一個是冠狀病毒,另一個則是博爾索納羅牌病毒。
連醫學期刊《柳葉刀》也發出社論,指巴西為應對公共衛生危機所做的“最大威脅”是巴西總統博爾索納羅。社論批評他將流行病政治化,並採取了過於隨意的態度來應對。
南半球正準備進入冬天,對於巴西而言,這個冬天或許格外嚴寒。

鐵腕風格
《柳葉刀》雜誌發出社論的背景,是博爾索納羅4月28日在一次室外記者會上做出的回應。一名記者提問到,”巴西死亡人數已經突破五千,你怎麼看?”博爾索納羅則一邊聳肩一邊回答,“那又怎樣?你想我做什麼?”他隨即補充說,雖然我的名字有彌賽亞(注:基督教中的救世主),但我也不能創造奇跡。”
言論一出,輿論譁然。
一名接受採訪的巴西民眾表示,“博爾索納羅就是想巴西種族滅絕,一句’那又怎樣’說明他已經出現精神問題,不值得我們信賴。”而在社交媒體推特上,“博索納羅-種族滅絕”成為了與他相關的最熱詞條,排在相同熱度的還有“彈劾博索納羅”。

3月17日,巴西首都巴西利亞,巴西總統博爾索納羅(中)到達總統官邸。17日,其在社交媒體宣佈,他本人第二次新冠病毒檢測呈陰性
同樣憤怒的還有地方官員和醫護人員。聖保羅州州長若奧·多裏亞在社交媒體上表示:“要想改變這一困境,我們就要敦促博爾索納羅去因收治新冠肺炎病例而不堪重負的醫院。”聖保羅醫生工會負責人埃德·加蒂則在電視上呼籲,“總統要採取更嚴肅的態度。”
與其他許多國家元首不同,這位南美洲最大國家的領導人從未在任何醫院露面,也未對新冠肺炎的感染者及喪親的家庭表示同情,更未對已經飽受重負、缺乏大量物資的醫院採取聲援措施。
取而代之的,是其讓人大跌眼鏡的言論和頗為大膽的行徑。他曾多次公開呼籲,採取封城措施的各州政府應該解封經濟,因為“新冠肺炎的威脅被誇大了”。即使是到了已經宣佈國家緊急狀態的5月,據巴西當地媒體報導,博爾索納羅準備在5月的第二個週末於總統府開規模近千人的派對。
儘管該派對最終因輿論壓力取消,他當日仍被拍攝到乘坐摩托汽艇,在首都巴西利亞市中心燒烤。

5月10日,博爾索納羅騎著摩托艇參加水上燒烤活動,並攻擊人們對新冠肺炎的擔心是“過分的焦慮”
博爾索納羅的行事風格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與其關係頗好的美國總統特朗普,兩者在對肺炎疫情的輕視態度一直佔據著媒體報導的頭條。
據美聯社報導,博爾索納羅4月30日表示,希望儘快恢復足球比賽,因為足球運動員身體素質好,即使得了新冠肺炎,死亡率也低。這與特朗普聲稱在人體注射消毒液來遏制新冠病毒的荒謬程度如出一轍。
“人終有一死,因為這就是人生。”3月31日,博爾索納羅對新冠肺炎疫情做出了雞湯式的冷漠評語。
巴西利亞大學政治科學研究所所長盧西奧·雷諾評價道,“他的風格是鐵腕,要堅強而不是表現出團結或同情。”

暗流湧動的巴西疫情
鐵腕統治並未起到好的效果。根據巴西衛生部公佈的數據,5月16日,巴西新增831個死亡病例,累計死亡人數逼近1.5萬人。
但是,多項國外研究指出,由於巴西病毒檢測規模有限和地方政府存在漏報現象,實際感染人數可能遠高於政府公佈的數據。華盛頓大學健康評估研究所(IHME)的冠狀病毒死亡率模型預測,到8月,巴西將有超過8.8萬人死於冠狀病毒。
更讓人揪心的是裸露在冠狀病毒下毫無保護的底層人民。《柳葉刀》雜誌指出,大約有1300萬巴西人生活在貧民窟中。他們常常是三人以上群居在窄小的空間,且周圍幾乎沒有乾淨的水。在這樣的環境中,平民很難保持手的清潔,也幾乎不可能遵循社交距離的指示。

巴西貧民窟
懸殊的貧富差距讓巴西在這次疫情中暗流湧動。與美國相似,第一批感染冠狀病毒的人是國內相對富裕,生活狀況好的白人,他們常常有條件到醫院自費進行檢測和治療。而由近期迅猛惡化的態勢來看,更多的確診病例和死亡人口來自於貧窮的、社會地位較低的黑人人口。
不過,底層人民的生活狀況,使其不得不支持博爾索納羅的主張。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拉美研究中心指出,在巴西有40%的工人服務於灰色經濟,像建築業和採礦業等。
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後,即使各州宣佈封城舉措,這類工人也會因缺乏足夠的社會保障而繼續出外工作。“要麼我因病毒而死,要麼就因此餓死”是這類人群普遍的心聲。
經濟優先還是健康優先,成了博爾索納羅與眾多政壇官員衝突的焦點。4月17日,博爾索納羅解雇了”不聽話“的衛生部部長曼德塔,並隨即呼籲民眾不要再居家隔離。
一周後,他又更換了聯邦警察局局長瓦萊西。因不滿其做法,巴西政壇反腐敗運動風雲人物、前司法和公共安全部長莫羅提出辭職。

4月16日,工人在巴西聖保羅市的伊比拉普埃拉體育場修建方艙醫院
倘若單從巴西經濟上來看,就可以知道此次疫情何以讓博爾索納羅如此心急如焚了。法國興業銀行最新預測顯示,今年巴西經濟將萎縮7.4%,為歷史上最高。而疫情帶來的稅收減少和財政支出的增加,更加劇了巴西政府沉重的債務負擔。
興業銀行預測,疫情原因將使該國家債務占GDP的比重從今年的96.5%上升到2022年的100%,債務危機一觸即發。
率先開始崩塌的標誌在外匯端。自今年1月以來,巴西黑奧兌美元匯率暴跌45%,屢創新低,接近腰斬,被稱為“匯市年內最弱貨幣”。
為什麼選他?
“為什麼巴西人會選出博爾索納羅做總統?”在穀歌搜索欄上,打出“為什麼巴西人會”的幾個單詞,該搜索引擎自動彈出了前面的詞條。
博爾索納羅是巴西自30年前恢復民主選舉來第一位右翼總統,他反對移民,貶低女性,實行排外主義,還是一名種族主義者。
哈佛大學甘迺迪政府學院教授斯科特·邁因華林說:“這確實是一個根本性的轉變。在拉美的民主選舉歷史上,我想不出任何一位更極端的領導人當選。”
博爾索納羅在2018年的當選,並非是”既生瑜還生亮”的戲碼,而是正好迎合了國家在經濟嚴重衰退、政治腐敗、兇殺案滋生、人民渴望極度改革的亂局。“我將修復好這一切,”他承諾。

2018年10月28日,支持者在巴西聖保羅街頭慶祝博爾索納羅在總統大選中勝出
在博爾索納羅之前,巴西兩位前總統迪爾瑪·羅塞夫及盧拉所代表的工人党(PT)贏得了最近四次的總統選舉。
然而,由於工人党長年累月的貪腐醜聞,迪爾瑪·羅塞夫被彈劾下臺,過去很有民望的前總統盧拉也被判入獄。這起政壇醜聞使工黨徹底失去民眾信任,亦給博爾索納羅贏得選舉提供良機。
值得一提的是,巴西的政治黨派高度分散,有22個政黨在國會中佔有席位。為了執政,總統及執政黨經常通過交易手上的籌碼和既得利益建立聯盟,這讓腐敗問題在巴西層層機構都十分普遍。
本就棘手的治安問題在近年更是日益惡化,2016年裏約奧運會期間,各國多名運動員被搶劫就是很鮮明的例子。到了2017年,全年共有6.3萬巴西人因兇殺案致死,比美國和歐洲因相同原因而死的人數加起來還多。

為了提醒人們重視新冠疫情,巴西藝術家阿萊士·弗萊明給自己創作的這組肖像添加了“口罩”。圖為5月6日,巴西聖保羅市一個地鐵站,一名女子在給“戴口罩”的肖像拍照
犯罪問題引發了人們的不安和憤怒。
2018年競選時,博爾索納羅就此提出非常多極端解決方案。他誓言要擴大巴西員警殺害嫌疑人的權力,承諾降低刑事責任年齡,並放寬巴西對槍支所有權的限制,以使平民能夠更好地保護自己。
對國家現狀的極度失望,促使巴西人民選擇了一位各方面都極端的總統。巴西社會十分需要改變,但最近的新冠疫情提醒了很多巴西人民,博爾索納羅不是合適的人選。
近一個月來,隔離在家的巴西人或走出陽臺,或打開窗戶,用南美傳統的敲打鍋碗瓢盆的方式,邊敲邊高喊“博爾索納羅,滾!”

巴西聖保羅大學的政治學家Almeida說:“博爾索納羅已經證明自己不適合擔任總統。”不過,通過彈劾總統使其下臺在短期內仍較難實現,“他繼續執政的原因很簡單:沒有人願意在一場公共衛生健康危機中製造一場政治危機將他趕下臺,”Almeida說道。
留給博爾索納羅的時間不多了,在巴西成為全球新冠肺炎新震中之際,他的任務不僅在於處理這場公共健康危機,還在於告訴巴西人民,巴西可以活下去。
編輯 / 宋子榮
【巴西華人資訊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