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崛起中的巴西
1942年,可口可樂進軍巴西,在這裡,它面對的最大的敵人不是百事可樂,而是一場強勁持久的本土阻擊。
巴西本土汽水的霸主,南極洲牌瓜拉納飲料(Guaraná Antarctica)率先發難,攻擊對手的美帝國主義背景。
可口可樂善於瞭解新市場,而且向來能屈能伸。幾年前,在希特勒當選的德國,它的廣告就主動貼合了納粹的宣傳。
這一次,它打出的廣告詞是,“可口可樂,強壯巴西人民,助力巴西工業化”。
這句話已然深諳20世紀中葉巴西的主旋律:對工業化的狂熱崇拜和執著追求,以及湧動的民族主義熱情。

1940年代的巴西,汽水廣告都在呼應巴西的官方話語。左圖照應的是瓦加斯時期的內地開發——巴西版的“西進運動”;右圖照應的是大規模工業化。
從1930年到1980年,在整整半個世紀的時間裡,巴西的軍人和官僚們執著地相信,工業化是解決本國一切問題的萬能藥。貧困、暴力、不平等、對外國的依賴,都將隨著工業化的實現統統消滅。
1930年,由中產階級軍官掌控的軍隊,對種植園寡頭掌控的舊共和國終於失去了耐心。一位出身南里奧格蘭德州牧民家庭的軍人,熱圖利奧.瓦加斯(Getúlio Dornelles Vargas)成為了新的總統,這位有著迷人微笑的小個子被國民視為改革的象徵。
他們如願以償。
在軍人的支持下,瓦加斯解散了議會,增強中央政府的權力,由國家負責推動工農業發展,擴大選舉權,實施土地改革,給工人更多權益。新政權重視教育,在學校中提高葡萄牙語和巴西史的地位,鼓勵民族主義。
1937年,瓦加斯利用業已獲得的威望,取消政黨和總統選舉,成為了“新國家”(Novo Estado)的獨裁者。
1938年,巴西在自己的土地上找到了石油,儘管儲量一般,還是極大鼓舞了民眾的熱情。在那個時代,石油和鋼鐵一樣,都是工業化的象徵,代表著國家獨立和富強的希望。到1951年時,在“石油屬於巴西”的呼聲中,國家實現了對石油工業的完全國有化。1940年,瓦加斯政府啟動五年計劃,發起政府對經濟的全面指導,兩家國有鋼鐵公司建立起來。在1933-1940年間,巴西的工業產值增加了44%。
瓦加斯的執政被1945年的民主改革打斷,又在1951年重新當選。自此開啟了巴西的五十年代,工業化如火如荼的五十年代。
1954年,瓦加斯在軍方壓力下自殺,在絕筆當中寫道“我將被載入史冊”。
他的接班人是庫比契克(Juscelino Kubitschek de Oliveira),這位捷克裔政治家在競選中許諾,“要用五年帶來五十年的進步”。
庫比契克代表著巴西的黃金年代,在他執政的五年內,巴西的工業產值增加了80%,鋼鐵產量增加了100%,電力和通訊產業擴張了380%,交通增長了600%。
巴西利亞的藍圖也在庫比契克時代降生,這座城市從高空看有一對張開的翅膀,在1967-1970年間三年即告落成——巴西騰飛似乎已經不是信念,而是事實。

庫比契克之後的兩位總統分別是誇德羅斯(Jânio Quadros)和古拉特(João Goulart)。誇德羅斯順應了擴大巴西外交地位的呼聲,開啟了對蘇聯、中國和古巴的關係,還不顧美國的不滿,為切.格瓦拉頒發了國家勳章。古拉特看到了拉美鄰國以及新獨立非洲的價值,承接了多元外交的策略。在國內,古拉特的一攬子經濟計畫把發展民族主義推上了高潮。
在那個年代,巴西人相信,等到世紀末的時候,他們就會成為世界強國。這種信念在那個時代的出版物當中可見一斑,不妨瞧瞧這些當時的書名:《巴西:軍事強國》(Brasil, Potência Militar)、《世紀末五大強國之一的巴西》(O Brazil entre as Cinco Maiores Potência ao Fim deste Ségulo)……
這種樂觀並不是隨著工業化才突然到來的,在當時看來,巴西地位的上升已經持續了半個多世紀。
二、早就在崛起的巴西
19世紀末的巴西仿佛是一個混沌的國家,它在1888年才廢除了奴隸制,是世界上的倒數第二(僅有茅利塔尼亞更晚)。1889年推翻了君主制。此時,這個國家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人識字,擁有選舉權的人不到百分之二。
此時的巴西精英無比崇尚法國思想,而法國恰好是歐洲種族主義理論的發源地。因此,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對巴西混血種族的鄙夷,自然也就轉移到了他們身上。這個國家的精英鄙夷自己的人民,相信非洲血統就是巴西的原罪。
然而在短短二十年後,這種觀念已經開始顛覆。巴西的民族主義正在醞釀。在1895-1902年間,巴西在國際上取得了一連串的外交勝利。裡奧.布蘭科男爵(Barão do Rio Branco),“巴西外交之父”,在一連串的邊界談判中不斷凱旋,兵不血刃為巴西奪取了足有一個法國那麼大的土地。羅馬教廷讓裡約主教成為了南美洲第一個樞機主教。由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勝國身份,巴西還成為了國際聯盟安理會非常任理事國。這些變化讓巴西人逐漸意識到了自己在國際領域的潛力。

19-20世紀之交,巴西通過邊界談判獲得的領土,外交勝利成為巴西國際地位上升的起點。
在國內,“種族民主”理論正在逐漸成形,這一理論對舊種族觀念嗤之以鼻,相信混血和種族大同是巴西力量的來源。在1922年的獨立百年慶典之後,“種族民主”逐漸成為了巴西民族主義的理論基石。支持鼓舞了一代代的民族主義者。
巴西的民族主義隨著工業化進程同步升溫,以至於到1940年代,成為“南半球的美國”已經成為許多知識份子的期望了。
作為美國的傳統盟友,巴西在1942年加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戰。1945年聯合國組建時,巴西希望得到它認為合理的回報——一個屬於南美洲的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席位。然而美國似乎沒有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美國給巴西的最大報酬,可能就是在迪士尼動畫米老鼠的身邊,增加了一個新的角色,一隻名叫若澤.卡裡奧卡(José Carioca)的小鸚鵡。
巴西不接受美國人的態度,而國內的民族主義呼聲也正在越來越多地把矛頭指向美國和美資。於是就有了本文開頭的那一幕:巴西汽水擠兌可口可樂。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巴西人是泛美主義的堅定擁護者,從來不以“拉丁美洲”自居,南美洲的西語國家也不把它當做拉美國家。然而,美國的態度最終推動了葡語美洲和西語美洲的合併。正如上文所說,六十年代的巴西開始尋求和大國地位匹配的獨立外交。
六十年的加速上升讓巴西有理由相信,到2000年,美國絕對會為它曾經的短視感到遺憾。
三、沒能崛起的巴西
1964年,一個親美的軍政府推翻了推行激進改革的古拉特政權,開啟了巴西的軍事獨裁時期(1964-1985年)。新政府雖然反對左派,但是同樣崇信工業化這一信條。巴西軍人集中權力、鎮壓異己,同時把大量精力繼續放在經濟增長當中。
軍政府通過大興貸款和壓縮工資,創造了耀眼的數字——在1967-1980年間,巴西的GDP年均增長率達到10%,工業產值躋身世界前十,製造品在出口當中的比率突破50%,同時依然是世界第五大農產品出口國。
然而,軍政府創造出來的卻也僅僅是一個美妙的數字。巴西工業經濟的結構性問題沒有得到足夠改善——貧富分化更加嚴峻、外債龐大、依舊依賴出口部門、依賴技術和外資。
從1975年開始,經濟增長已經陷入僵局,當軍政府不能給予民眾增長紅利(起碼是獲利的希望)時,它就岌岌可危了。1983年,債務危機的到來給巴西數十年來的高速增長畫上了句號。軍政府在兩年後下臺。之後幾十年直到今天,巴西一直是進三步退兩步,沒有決定性的起色。

1820年以來巴西及其它幾個國家的人均GDP水準(縱軸指數梯度)。作為奴隸制社會的巴西起點是最低的,它事實上縮小了和美國在內的大多數經濟體的相對差距
巴西是失敗的嗎?
答案也許可以說是的:它畢竟沒能實現自己的野心,當前的國際地位和它的潛力也並不匹配。
但是,巴西曾經是世界上最有朝氣的國家之一,而且它底氣的來源,也就是土地背後的巨大潛力從未消失過。這就意味著,活力和野心在未來可能重演。
畢竟在歷史面前,一百年也是相當短暫的時光,人群的面貌在幾十年當中就可能有翻天覆地的變化。對巴西這個國家來說,它二百年前的社會形態還是半奴隸制半封建的,一百年前才有了本國的第一所大學,五十年前就成為過世界上最有衝勁的國家。
出於本能,人類傾向於相信自己所處的環境有一種穩定性,這種思維方式對幾十萬年來的自然生活至關重要,卻也是一種巨大的局限。正如在1920年的時候,人們很容易觀察到,一百年以來,工業化是北大西洋國家的一種特殊現象,其餘地區被不斷瓜分是一種大勢所趨。然而事實證明,這種“現狀”和“趨勢”在短短幾十年後都徹底消失了。
我不相信“巴西一定會崛起”的說法,更不相信“巴西一定不會崛起”的說法。但我相信未來的無窮可能性,過去的巴西曾經因為趨勢之外的可能性失敗,未來的巴西也有可能因為趨勢之外的可能性而成功。
畢竟,“沒能”只是一個實然層面的判斷,人人都可以觀察描述一番;而“不能”是一個應然層面的判斷,除了上帝沒有人能夠定論。如果人們感知到的“現狀”和“趨勢”能夠取代真實的未來的話,巴西在二十年前就應該是世界強國了。
編輯 / 羅志光
【巴西華人資訊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