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抗疫:政治與科學的裂痕

據當地電視臺報導,巴西多個州出臺政策將哀悼儀式限制在五分鐘以內,以避免耽誤其他死難者下葬。

大約每隔五分鐘,巴西最大城市聖保羅西南郊外的公墓就會有一名新冠肺炎病亡者下葬,這片三十多萬平方米的土地上哭聲不斷。

“眼看著,家族中的老人因為(新冠)病毒一個個離去,我們都哭幹了眼淚。”從電話中傳來孔·馬修(Matheus Kong)沙啞的聲音。

馬修的家族已有四名老人離世。2020年5月12日,他又為最小的叔叔送別,整個哀悼儀式被限制在五分鐘以內,以避免耽誤其他死難者下葬。

南半球逐漸進入冬季,這更加劇了新冠病毒的傳播。根據巴西衛生部的數據,截至北京時間5月20日9時,該國新冠肺炎感染者超過27萬例,其中死亡接近1.8萬例。巴西成為繼美國、俄羅斯之後的第三大疫情國。

多地醫療系統瀕臨崩潰

“巴西只對住院的病例進行篩檢統計。”聖保羅大學教授多明戈斯·阿爾維斯(Domingos Alves)帶領研究團隊發現,由於測試能力低和大量漏報,實際感染者可能是巴西官方數據的15倍。英國帝國理工學院5月初就估計,巴西的實際感染者可能已達420萬例。

“誰會關心整個國家真實的死亡數據呢?反正,每天都會傳來熟人感染或者死亡的壞消息。”馬修說。

2月中旬,新冠病毒已開始在聖保羅和里約熱內盧等大城市傳播,但並未引起當局的重視,多數巴西人也隔岸觀“疫”。

馬修說,當地普遍流傳新冠病毒“怕熱”的說法,地處熱帶雨林的巴西具有“天然免疫力”。3月30日,感染者逼近一萬例時,巴西政府才陸續關閉邊境,並呼籲民眾戴口罩出行。

當前,巴西每天的檢測量只有6000至8000人次。其間,不少感染者未經檢測便在家中死去。馬修說,他四位故去親人都沒有得到檢測,他的叔叔出現新冠肺炎症狀後一度被兩家醫院拒收,被送到第三家醫院不久後死亡,診斷書上寫著“急性呼吸道衰竭”。

“很不幸,我已經感染了新冠病毒……幾乎就要死去。”5月9日,體育明星馬爾西奧·阿羅約(Marcio Araujo)在社交媒體上透露,由於福塔萊薩(Fortaleza)市醫院床位不足,他只好自行居家隔離。

新冠肺炎疫情正在衝擊巴西人引以為傲的醫療系統。1964年,巴西就開始構建全民醫療系統。1996年,一項名為SUS的免費公立醫療系統建立,可覆蓋70%以上的人口。然而,2015年持續至今的經濟衰退,導致巴西政府無力保持優質的免費醫療,SUS已淪為劣質醫療服務的代名詞。

大約占人口四分之一的巴西富人,往往選擇私人醫院就醫。雅伊爾·博爾索納羅(Jair Bolsonaro)當選總統一年多來,巴西的公共醫療等支出還削減了一半以上,全國醫院床位數已從2010年每千人2.23張,下降至2019年的1.95張。

當前,巴西多地已面臨醫療系統崩潰,相對貧窮的北部地區尤為嚴重。三百多萬人口的亞馬遜州,只有一家醫院設有重症加強護理病房(ICU)。

據巴西新聞報導,亞馬遜州首府瑪瑙斯(Manaus)的醫院不僅床位緊缺,甚至連屍體都無處存放,只好臨時租用冷藏車存放屍體。當地政府還徵調大型機械,新挖掘了一萬多個墓地。

一些挖掘機司機也遭到感染。每天,瑪瑙斯市要舉行一百多場“新冠葬禮”。一段視頻中,市長亞瑟·維吉利奧(Arthur Virgilio Neto)公開向特朗普、默克爾、馬克龍等多國領導人求救,請求提供醫療設備和資金援助。

半個多月過去了,這份國際請援仍未得到回應。瑪瑙斯市長還抱怨巴西聯邦政府也沒有施以援手,“今天,總統博爾索納羅先生是病毒的主要盟友。”

“巴西人永遠不會生病”

現年65歲的巴西總統博爾索納羅成為眾矢之的。2019年1月,他效仿美國總統特朗普,提出“巴西優先”“讓巴西再次偉大”等口號贏得大選,又被外界稱為“巴西特朗普”“熱帶特朗普”。

與特朗普“保經濟保連任”的防疫對策如出一轍,這名巴西總統也反對社交隔離。

“如果我感染了新冠病毒,不會有任何感覺。”2020年3月24日晚的電視演講中,他輕蔑地將新冠肺炎稱為“小流感”。五天後,他又對首都巴西利亞的一名燒烤小商販說,“我們需要工作。有人會死亡,那是由上帝決定的,我們無法阻止。”

在“保健康”與“保經濟”之間,巴西總統選擇了後者。5月13日,巴西經濟部發佈報告預測,2020年國內生產總值將下跌4.7%,出現120年以來最嚴重的經濟衰退。

據瓦加斯基金會預計,巴西已有一千多萬人失業,失業率由2019年的11.9%上升至17.8%,人均工資將下降8.6%,每月只有2206黑奧(約合人民幣2680元)。巴西貨幣黑奧也加速貶值。2020年初以來,黑奧對美元已貶值47%。

“一些州的社交隔離政策走得太遠。商界的朋友告訴我,我們的生產和經濟正在邁向重症監護室。”博爾索納羅督促多名州長取消隔離政策。

作為聯邦制國家,巴西的防疫對策由各州市自行決定。一項民意調查顯示,超過三分之二的巴西民眾贊同通過社交隔離來遏制疫情。

“就巴西應對疫情而言,博爾索納羅或許是最大的威脅。”英國醫學雜誌《柳葉刀》發表社論。

博爾索納羅不斷曝出驚人之語。3月24日,他說,“巴西人永遠不會生病,即使跳入下水道,也不會發生任何事情。”4月29日,當新冠肺炎疫情確診病例超過八萬例時,輿論普遍質疑總統博爾索納羅。他反駁說,這“應該去問聖保羅州州長”。

5月9日起,巴西為新冠肺炎死難者哀悼三天。當天,博爾索納羅被曝光駕駛著摩托艇泛舟巴西利亞的湖面上。5月17日,博爾索納羅又走出總統辦公室,跟數百名支持者集會高喊“我們要工作”。

“政治與科學之間出現分裂”

數年前,巴西還是傳染病防治史上的優等生。上世紀90年代,巴西政府為愛滋病患者提供免費治療。2013年以來,巴西又多次成功抵禦登革熱、寨卡病毒的襲擊,它發明的“轉基因滅蚊法”被印尼、菲律賓以及美國南部多個州採納。

“今天,政治與科學之間出現分裂。”聖保羅聖卡薩大學醫學教授塔尼亞·拉戈說,巴西多年前的防疫成果要歸功於科研投入和對科學家的尊重。

2020年5月16日,上任只有29天的納爾遜·泰希(Nelson Teich)宣佈辭去衛生部長一職。公開資料顯示,現年63歲的泰希是一名腫瘤科醫生。他只短暫擔任國會議員,並沒有豐富的政治經驗。

“我與博爾索納羅完全站在同一陣線,將努力讓社會儘快回到正軌。”4月17日,泰希被任命為衛生部長,他在當天的新聞發佈會上信心滿滿。

二人不久就出現矛盾。泰希說,博爾索納羅總統未與他商量,就力捧“神藥”羥氯喹,還開放了健身房、理髮店等場所。

不足一個月,巴西已換掉兩任衛生部長。4月16日,同樣醫生出身的路易斯·曼代塔(Luiz Henrique Mandetta)被總統強行解除衛生部長職務,因為他的防疫政策“傷害經濟”。

曼代塔頗有民望。4月中旬,巴西福利亞民意調查公司的數據顯示,76%的受訪者認可曼代塔的抗疫措施。就在曼代塔遭解職八天後,巴西司法與公共安全部長塞爾吉奧·莫羅“主動辭職”。

莫羅曾是聯邦法官。2014年,他主持“洗車行動”,把盧拉、迪爾瑪兩名前總統等數十名貪官送進監獄。由此,莫羅得到“超級部長”的美譽。

讓莫羅憤而離職的導火索是,總統突然免去毛裏西奧·瓦萊舒的聯邦員警總長職務。後者不僅由莫羅任命,還是他反腐行動的戰友。

“總統政治干預的唯一理由是想安插親信。”莫羅還公開指責說,總統不滿兩個兒子受到聯邦警察局的調查,所以免去毛裏西奧·瓦萊舒的聯邦員警總長職務。

巴西總統的兩個兒子,分別擔任里約熱內盧的市議員和聯邦眾議員。目前,這場政治危機仍在發酵:莫羅已經以“干涉司法”的名義,要求聯邦最高法院和國會對博爾索納羅進行調查和彈劾。

多名州長也與總統“開戰”,雙方先是輿論爭吵直到鬧上法庭。3月27日,聯邦最高法院作出裁決,是否強制採取封城措施由各州市自行決定,聯邦政府無權干涉。

但總統並不甘心。5月7日,博爾索納羅帶領多名內閣要員和企業家突然造訪聯邦法院,要求各州放寬因疫情危機採取的隔離措施。不過,聯邦法院依舊堅持原裁定。

“博爾索納羅的‘即興之舉’實為故意使詐,他企圖讓法院分擔新冠疫情帶來的經濟和社會負面影響。”政治專欄作家格森·卡馬羅蒂卡(Gerson Camarotti)在巴西新聞網站G1撰文。

“黑幫抗疫”花樣迭出

新冠肺炎疫情加劇了巴西社會的分裂與對立。據美國《紐約時報》報導,一些憤怒的巴西民眾站在陽臺上,一邊敲鍋一邊高喊“總統滾蛋”。

博爾索納羅的支持率節節下滑。2020年4月19日,巴西民意統計研究所公佈調查結果表明,博爾索納羅的支持率為51%,相比1月份下降了16個百分點。5月14日,他的民意支持率又下降至39%,創下1985年巴西結束軍政府統治以來的歷史新低。

“關閉國會”“關閉最高法院”“進行軍事干預”,4月19日,總統的支持者舉行大規模示威遊行。從當地電視臺畫面來看,多數遊行者未佩戴口罩,一名組織者發言時還夾雜著咳嗽聲。

當天,總統的支持者還聚集到軍事機構門前,要求重新啟動“AI-5”法案。1964—1985年,巴西軍政府執政期間通過“AI-5”法案,允許聯邦政府關閉國會、罷免議員、干預各州政府等。

博爾索納羅也是行伍出身。1977年,他從一所軍事學院畢業後,一度在軍隊服役並官至陸軍上尉。2020年4月19日,博爾索納羅還走上街頭向他的支持者示好,“你們是捍衛個人自由的愛國者!”

總統帶頭衝擊禁足令,巴西民眾也對防疫政策逐漸疲倦。3月,實施隔離政策之初,聖保羅州有超過60%的居民配合在家中隔離。如今,越來越多的市民開始外出。按照聖保羅州衛生局的計畫,最理想的社交隔離配合指數是70%,但該州的居家隔離率不足50%,最高時也不過59%。

新冠肺炎感染率躥升,又加劇了聯邦政府與州政府圍繞“保經濟”還是“保健康”的爭議。大大小小的黑幫則趁“疫”收買人心、搶佔地盤,填補政府內部紛爭留下的權力真空。

“既然沒有人謹慎對待疫情,那麼我們就實施宵禁,誰敢在街上散步將受到懲罰!”3月下旬,在里約熱內盧西部“上帝之城”貧民窟,當地黑幫不滿政府“毫無作為”,派出馬仔沿街拿著喇叭宣傳宵禁令。

黑幫還推出形形色色的抗疫政策。據巴西新聞網站G1報導,在莫羅貝(Morro dos Prazeres)貧民窟,當地黑幫要求居民每家每天只能有兩人出入。

“只有麵包店可營業到夜裏11時。如今,沒有人輕易敢出門,最初是害怕新冠病毒,後來是忌憚黑幫的禁令。”一名當地婦女說,盤踞在首都國際機場的黑幫要求商戶縮短營業時間。

在聖瑪爾塔(Santa Marta)貧民窟,以販毒為生的黑幫向居民免費派發香皂,並在貧民窟的十幾個入口貼上畫有匕首的告示:進入貧民窟前請洗手。

當地衛生部門也多次宣傳“勤洗手”,一名社區官員很無奈地表示,“幾乎隔三岔五就停水,連礦泉水都喝不起,又讓我們拿什麼洗手?”

掙扎在病毒與饑餓的生死線上

巴西貧富差距懸殊。上世紀八十年代,它的基尼係數一度高達0.63。按照聯合國開發署《全球多維貧困指數》的數據,巴西2019年基尼係數超過0.5,在2.1億總人口中有40%處於極端貧困。

一家國際公益機構的統計顯示,巴西最富有的六個人的資產,相當於最貧窮的1億人的財富總和。當前,大約有1140萬人生活在城市貧民窟,這裏已是新冠肺炎疫情的高發地帶。

“原本以為那只是一種‘富貴病’,我們窮人才不會感染(新冠病毒)。”自幼長在聖保羅西部貧民窟的維克多(Victor)說。

3月初,法新社記者探訪里約熱內盧的貧民窟時也發現這種普遍心態:只有那些從國外歸來的政要、明星等“富人”,才會感染新冠病毒。

貧民窟與富人區的生活有著天壤之別,地理上往往只有一牆之隔。其中,不少貧民還要走進富人區,從事保姆、司機、保安等職業,新冠疫情輕而易舉就能穿越社會階層的藩籬。

“活計越來越少,家裏的冰箱早就空了。”28歲的維克多還在社交媒體上展示空冰箱。他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每天要騎著摩托車載客,每次可收取大概兩至五黑奧的短途車費。

新冠肺炎疫情導致客流量驟減九成多,維克多將每天賺得的二十多黑奧用於購買糧食,再到菜市場撿一些爛菜葉和廢水果,帶回家由母親和妻子做成“沙拉黑豆飯”。

巴西素有“豆子王國”之稱,黑豆飯是該國傳統美食。近來,一則黑豆、乳酪、大蒜可以防治新冠肺炎的謠言開始流傳,巴西人瘋狂搶購食材。飯店裏,一盤平素20黑奧的黑豆飯,已漲到六七十黑奧。

新冠肺炎疫情帶來疾病與饑餓的雙重威脅。2020年5月16日,巴西原住民聯合會(APIB)透露,新冠肺炎疫情已擴散到38個原住民部落。在瑪瑙斯市“部落園”社區,數十名原住民感染者未能得到醫治。該市政府發言人表示,“原住民的醫療衛生問題由聯邦政府負責”。

多種傳染病又疊加而來。截至5月1日,巴西全國已累計報告67萬例登革熱病例,流感、黃熱病等也在局部暴發。三種傳染病與新冠肺炎症狀相似,為醫療診治帶來更多難題。

疫情肆虐與“佛系抗疫”已觸發“鄰避效應”。3月初以來,阿根廷、巴拉圭、哥倫比亞、委內瑞拉等相繼關閉與巴西的邊界。

“儘管巴西有著強大的科研能力和經濟能力。但是,它的領導層很明顯地在抗擊新冠病毒方面持反科學的立場。”哥倫比亞波哥大國立大學流行病學家朱利安·費爾南德斯·尼諾說。

當鄰國紛紛退避三舍之際,只有美國繼續對巴西保持開放,它還以防疫為由遣返了大批非法移民,這又加劇了巴西等拉美國家的新冠肺炎疫情。

編輯 /羅志永

【巴西華人資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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