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吃台灣鳳梨酥的爺爺。
2020/05/26
今年暑假回老家,聽爺爺講了一段往事。人老了就是這樣,每個故事講好多次,但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那麼感情充沛,那麼新鮮出爐。
契爺
我的二公太家從前是大地主,爺爺六七歲的時候,二公太家和當年的國軍有生意來往,爺爺說二公太家錢很多,放進皮箱裡都鎖不起來,要他們幾個小孩壓上去才能鎖上。鎖上以後,貼好封條,國軍就會開車來把錢拉走,二公太也跟著一起去,把貨搬回來。
爺爺說中午回家吃飯的時候,滿屋子都是國民黨的軍官,有槍有刀,還帶著大帽子,他們那幾個小孩就認那些軍官做「契爺」(乾爹)。
那服裝筆挺的國軍軍官,平日不苟言笑,但見到小孩子,也總逃不過內心柔軟的一隅,愛同孩子親近。
軍官們年輕氣盛,愛跟爺爺玩,一把抱住爺爺,結果爺爺的小身板正好磕在槍上,痛得直哭。軍官就說不哭不哭,把槍上的子彈卸了,模擬訓練,匍匐在地,逗他們笑,還教他們如何用槍,瞄準,發射。
後來日軍來了,警報一響,爺爺趕緊跑,跑去找「契爺」求救,「契爺」就打電話到山洞裡去,叫士兵來把裝滿銀子的箱子扛去,把家人救出來。
勇氣
因為這些軍官,爺爺對冰冷的武器不陌生不畏懼,反而有種特殊的感情,後來長大了就自然而然從了軍。
爺爺年輕時很瘦,軍隊不要他,是他自己跟在隊伍後面,就這樣一同走了幾天幾夜後莫名其妙才被收編。爺爺還活著,純屬幸運。
我敬佩爺爺向死而生的勇氣。
畢竟戰亂年代,怕死就不會當兵了。
怪只怪那些軍官,讓爺爺第一次拿槍的場景那麼溫馨!讓他以為你殺我我殺你就只是「欸唷」一聲假裝倒地,過家家一般,不會真的血流成河。
只是,任誰也想不到,國軍給爺爺的軍事啟蒙,他在抗美援朝戰場後方,一直重現。任誰也想不到,爺爺的親人,就在沙場上,用同樣握槍的方式,對準過這些國軍。
爺爺說自願參軍,而今想來,何嘗不是無明業力,如此千百回流轉。世事遷移,二公太家早就不是地主,兒孫開始了全新的生活。現在的爺爺也不是當年的爺爺,從六七歲的小孩變成了接近九十高齡的老人,眼睛已全然看不見了。現在的地球也不是當年的地球,板塊交界此起彼伏。不可改變,不便論述,不勝唏噓,不復往矣。
老兵
當我跟網路平台上分享爺爺的故事時,他們會說想起了自己十六歲就從河南離家從軍的父親。當年,有些人只是在家裡悶得慌,在街上遊走晃蕩,沒想到就來了台灣,在這裡待了大半輩子。藝人郎祖筠在節目裡說過,自己的父親當年跟媽媽說出去買東西,結果一買就是四十年,郎奶奶再次看到他的時候,第一句話是「這幾十年你給我買什麼好東西了啊?」
兩岸開放探親後,山東老律師高秉涵帶著同行老兵的骨灰返鄉,千里的路程和辛苦的奔波,他都在所不辭,他明白思念家鄉和家人的苦,他要幫這些老朋友完成最後的心願:落葉歸根。高秉涵爺爺和這些已故的老兵的故事,是兩岸動盪下歷史的悲劇,而他現在做的,就是讓已滿身傷痕的人,獲得一些安慰。
思念
高爺爺在金門當擔任軍法官時,曾判處一個逃兵死刑,那位逃兵因思念廈門的母親,抱著輪胎想游回大陸,結果被海浪捲了回來。那位逃兵跟高爺爺說,自己希望被早一點槍斃,這樣他的靈魂就可以早一點回家了。
高爺爺何嘗不能理解這種深沉又悲切的情感呢,自己十三歲那年,因貪吃一口石榴而錯過了看媽媽最後一眼的機會,輾轉來到了台灣。這些年每逢大年初一,他便對著淡水河,流淚大喊:娘!我想你啊!而等他終於能回大陸的時候,母親卻已先離開人世了。
高爺爺便將母親的遺物,生前用過的眼鏡,雖然已經風化了,爺爺還是時刻放在身邊,不時捧在手裡,揣在懷裡,感受母親的溫暖。接受採訪時,已年近八十的高爺爺,卻依然像一個想媽的大孩子。
故事
網友之丞跟我分享,他的父親是國民黨軍人,國共內戰時,因共軍和國軍的集合哨音太相似,一個是一長兩短,一個是一長三短,父親不小心聽錯而到了共軍裡頭。被發現以後,父親被子彈追擊,肩膀被子彈貫穿。這個故事奇特的地方在於,在父親絕望之時,是一位共產黨軍醫救了父親,當他失血過多想要喝水時,軍醫告訴他:你現在不能喝水!喝了你就會死!之函感歎:「衷心希望,悲劇不再重演。」
沒經歷過的人把歷史當作仇恨來講,親歷過的人把歷史當作故事來講。希望大家平常心看待爺爺的這則故事。也祝福我們共同的明天,越來越好。
編輯 / 王小明
【巴西華人資訊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