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新冠疫情是一場考試，很難找到哪個國家的答案比巴西錯得更多。
過去一個月，巴西確診病例增加40萬例，翻了6倍，死亡人數則增加了近5倍，自5月18日起，日新增病例已連續15天維持在萬人以上，其中29、30兩天暴漲近6萬，總確診數占到南美總數的58.6%。進入六月，巴西已經以超過五十萬確診病例、超過三萬死亡病例的資料，在全球疫情榜單上牢牢佔據了第二位，僅次於美國。
而這一切早有先兆。早在五月初，就有多家國際媒體斷言“巴西將成全球疫情新中心”。巴西聖保羅大學醫學院建立的一項模型分析認為，5月9日巴西的真實感染規模就已超過同一時間的美國，當時巴西的官方統計數字為15.6萬人確診，研究則認為真實數字是統計值的16倍。同期一位巴西一線醫生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則說，他相信巴西的死亡人數將接近十萬。
近一個月以後的今天，統計資料至少驗證了這種推測的部分真實性。
身處南美，原本遠離其他疫情爆發中心的巴西是如何後來居上的？除了大量存在的貧困人口、較近的社交距離、正在入冬的自然氣候、相對薄弱的醫療資源等客觀社會經濟條件，巴西的公共衛生工作者們還面臨著比其他所有國家更為嚴峻的政治條件：他們要與之抗爭的不止有病毒，還有本國總統。
測試停擺，社會不停擺
面對疫情，巴西的反應和全世界所有國家背道而馳：在全世界封城封國，全歐洲陷入“禁足”狀態的三月底，巴西總統Jair Bolsonaro發佈的卻是一項禁止各州限制人們行動的總統令，並取消了此前衛生部發佈的，要求教堂等宗教場所遵守衛生消毒規則的命令，當時他剛剛從美國訪問歸來不久，代表團中多人查出新冠陽性，他的訪問團也是巴西第一例引起關注的聚集性感染案例。
由於無視公眾健康，Jair Bolsonaro這兩項命令在不久後被巴西法院叫停。
“不禁足”的另一面則是“不測試”，自2月25日境內出現首例至今，巴西始終拒絕開展大規模測試，而是只針對醫院收治的重症患者進行。直到6月1日，巴西全部測試數量僅為93萬次，對比已超過52萬的確診病例，陽性率高達56.9%，遠遠超過全球任何其他國家。
這也意味著，即使如今確診病例已超過50萬人，但巴西究竟有多少人感染仍然是個未解之謎。
儘管巴西政治結構鬆散，各州州長和各市市長不少人屬於Jair Bolsonaro的對立面，有充足動機不執行總統的自由放任方針，但巴西的社會經濟現實仍是所有人必須面對的問題：這個國家的貧富分化程度舉世聞名，有至少1300萬人住在毫無衛生條件可言的貧民窟內，絕大多數勞動力處於非正式工作關係中，境內還有面積廣大、遠離現代醫療設施的土著聚居區。
即使是在相對最為發達的聖保羅州，在該州州長極有可能將在下屆選舉中挑戰Jair Bolsonaro，自疫情一開始就對總統態度表示激烈批評的情況下，3月18日開始執行的封鎖令也僅能停留在口頭，特別是傳統市場等地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在州首府聖保羅市，市政府在多種封鎖措施中反反復複自相矛盾，一會兒宣佈取消原有的限號出行措施以緩解公共交通壓力，一會兒又宣佈單雙號限號以降低出行人數。
其他各地情況與聖保羅州類似，嚴格的出行限制措施難以長久維持，而在總統不斷發出“禁足等於餓死”之類負面聲音，而各地均未拿出完備的限行期間扶助支持政策、地方政府反倒朝令夕改的大背景下，肯遵守出行限制的巴西人越來越少，目前只餘不足一半。
5月25日，世界衛生組織正式宣佈，巴西已經成為世界疫情的新“震中”。
高層政治癱瘓，病毒不癱瘓
隨著疫情步步升級，巴西國內因這場健康危機引發的政治衝突也愈演愈烈，Jair Bolsonaro在多次反對各地自行出臺的限制措施未果後，於4月17日解雇了原本的國家衛生部長路易士·恩里克·曼德塔，原因是後者支持各地執行限制措施。曼德塔在離任前夕對外指出，巴西的真實感染人數遠遠超過目前的統計數字。
5月15日，就任不到一個月的新衛生部長納爾遜·泰西同樣因為與博爾索納羅在疫情防控問題、特別是藥物使用問題上發生衝突而宣佈辭職，目前被提名上任的臨時衛生部長愛德華多·帕祖埃洛是一位將軍，此前毫無公共衛生或醫學背景，而正式的部長人選迄今仍懸而未決。
在此期間，由於疫情防控問題和司法部長相關醜聞的接連爆發，多個議會政黨提出彈劾博爾索納羅，後者則一次又一次地與議會、地方官員、公共衛生官員和其他政客發生正面衝突，並為了顯示信心和自己立場的正確性，多次前往人群密集的公共場合對沒有遵循禁足令的人們表示支持。
一部分官員擔心在危急時刻啟動彈劾會對國家防疫工作造成更大打擊，但與此同時，“Jair Bolsonaro問題”已經越來越明顯地把巴西拖向了更深的分裂。
截至目前，巴西已爆發多次政治集會，Jair Bolsonaro的支持者不斷應他要求舉行大規模集會以顯示對他的忠誠，也有生計因疫情受到影響的人群集結起來，要求解除對於商業活動和人們出行的限制，與之同時，Jair Bolsonaro的反對者則多選擇在自家陽臺上敲鍋抗議。
巴西的醫療系統在南美排名靠前，儘管過去幾年遭遇經費嚴重削減，但仍算是區域內設施較為完備和高效的國家之一，但截至今日，由於始終沒有成型的防控措施和感染患者的大幅增加，巴西各地醫療系統瀕臨崩潰邊緣，不少地區醫院收治率達到90%以上。
而在更偏遠的土著居民聚居區，情況已經惡化到災難程度：由於多次求助中央政府均無回應，5月2日，阿馬遜州首府馬瑙斯市長亞瑟·維吉裡奧在一次視頻採訪中一度崩潰大哭，他透露，自疫情爆發以來，該市舉行的葬禮數量是平日正常水準的4-5倍，死在家裡的人數是平日裡的兩倍以上，醫院人手嚴重不足，逝者屍體堆積，無力處理。
氫氯喹在路上，登革熱也在路上
除了以上種種，巴西還成了全球“試藥”的中心。
在這個春天，抗瘧疾藥物羥氯喹因為美國總統川普的大力鼓吹而成為全球知名藥物，但事實上，羥氯喹在臨床治療和預防新冠病毒方面並無可靠的療效資料，反倒可能造成緊急心率問題造成嚴重後果，特朗普的反復推薦也遭到包括美國醫學專家在內多國專業人士的反復駁斥。5月25日，世界衛生組織發佈緊急通知，要求暫停羥氯喹的相關臨床試驗，義大利、瑞典等多國隨即叫停了所有臨床應用嘗試。
但是與美國總統Donald Trump一樣，巴西總統Jair Bolsonaro迄今仍是羥氯喹的忠實擁躉。
5月31日，美國白宮宣佈已經向巴西援助了200萬劑羥氯喹用於抗擊新冠，白宮的聲明同時提出，兩國已經就羥氯喹的應用開展了“聯合研究”，其中包括隨機對照臨床試驗。巴西已有一些因臨床應用羥氯喹導致病人發生意外死亡的報導。
而另一方面，隨著南半球冬季的到來，巴西還在迎來舊有流行病登革熱的常規爆發期。2019年，在整個美洲有超過300萬人感染登革熱，而在眼下新冠的劇烈爆發期，如果登革熱如期來臨，巴西醫療系統將承受空前巨大的收治壓力，而且將會毫無懸念地至少發生局部崩潰。
而登革熱病毒是否會在傳播過程中與新冠病毒發生相互影響，目前對全球來說都還是未知數。
編輯 / 羅志永
【巴西華人資訊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