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成拉美疫情的“震中”?巴西面臨“雙重病毒”

截至6月8日,全球新冠肺炎確診病例累計超過700萬例。而近期拉美地區疫情發展勢頭頗為迅猛,世衛組織6月1日表示,中美洲和南美洲已成新冠病毒密集傳播區,且疫情高峰仍未到來,目前很難預測該地區疫情何時達到峰值。巴西、秘魯、智利、墨西哥四國確診病例俱已超過10萬例,巴西更是被世衛組織定為拉美疫情的“震中”。

上海澎湃新聞“外交學人”近日推出“拉美疫事”系列文章,探究拉美疫情何以至此,如何得解。

2020年6月8日,巴西新冠病毒確診人數已超69萬,死亡人數已突破3.6萬,而且還在以每日新增死亡超過1300人的速度飆升。巴西發行量最大的《聖保羅頁報》登出大標題“每分鐘都有一個巴西人死去”。這對於全國人口2.1億的巴西而言不得不說是觸目驚心。

里约熱內盧與聖保羅等大城市周邊的貧民窟(favela)曾經是拉美城市化的醜陋景觀,而今則成了疾病的溫床。巴西有4000萬貧困人口,僅僅官方統計就有1300萬人生活在這些缺乏基本衛生條件的貧民窟。隨著疫情而來的經濟蕭條,這裡生活的貧困人口將只增不減。在缺乏口罩、藥物甚至基本生活用水的情況下,未來疫情數位持續飆升恐將成為大概率事件。世界衛生組織最新的報告將巴西定為拉美疫情的“震中”,要求該國人民嚴格落實居家隔離和保持社交距離。

然而,6月7日當天下午15時,大量人群卻聚集在里约熱內盧、聖保羅和巴西利亞,他們按響汽車喇叭或者敲打鐵鍋展開抗議示威,表達對巴西總統博爾索納羅的不滿。在里约熱內盧示威者高喊“反對種族主義、反對員警暴力,反對博爾索納羅政府”,以此悼念5月18日被警方連開70餘槍擊斃的14歲黑人少年佩德羅(Joo Pedro),他們從祖比(Zumbi dos Palmares)紀念碑出發,穿過市中心最終彙集在坎德拉裡亞教堂。

Covid-19Coward-17

祖比是17世紀巴西反抗奴隸制度的黑人英雄,坎德拉裡亞教堂則是1993年巴西武裝員警槍殺8名少年流浪漢的慘案發生地。這樣兩個地點結合在一起,形成了非常強烈的象徵意義。在新冠病毒肆虐的當下,許多巴西人寧願冒著被感染的風險也要上街遊行,說明在他們心中有一個比新冠病毒(Covid-19)更嚴重的問題存在,這就是巴西在大疫之下展現出來的社會思想病毒。當地媒體與社交網站將之稱為“懦夫17(Coward-17)”,以此來影射2017年競選總統的博爾索納羅。

新冠病毒的確危險,畢竟現在每一分鐘都有一個巴西人因之殞命;但博爾索納羅面對疫情的“懦夫17”心態卻更加令人擔憂。他公開表示感染新冠只是一場“小感冒”(gripezinha),上班和上學都應該照常進行。上週末巴西政府突然宣佈改變新冠病例統計方法,只公佈每日新增確診與死亡人數,取消公佈總人數。這種自欺欺人的做法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迫於輿論壓力不久後又恢復原方法。本周,巴西總檢察院正式開始調查衛生部涉嫌篡改新冠統計資料。巴西真實的疫情或許比現有數字要更加嚴重。這一系列事件清楚地反映了政府將經濟放在人命之前的觀念,而這僅僅只是這種社會思想病毒的一個小側面。

去年8月亞馬遜發生森林大火的時候,博爾索納羅對於立即滅火態度模糊,一直強調這是自然的野火迴圈,但實際上許多起火點都是由巴西當地農場主點燃,目的就是燒雨林造田,擴大農場面積增加經濟收入,而這恰恰是博爾索納羅所支持的。此外,去年實行的社保改革在發展經濟的指導方針下,縮減涵蓋人群,降低領取金額,甚至取消了一些人群的退休保障。

今年6月7日的遊行雖然是悼念不久前被員警槍殺的黑人少年佩德羅,但這只是冰山一角。據巴西《環球報》(O Globo)統計,僅2019年就有1546人在里约熱內盧被員警射殺,他們基本全部來自貧民窟,其中絕大部分是非洲裔和印第安裔,而博爾索納羅則對員警的“果斷”措施讚賞有加。

重視經濟發展並沒有問題。但如果不加考慮地將經濟淩駕於一切之上,即便付出人民生命、生態環境、老人贍養和種族衝突的代價也在所不惜的話,似乎就有些本末倒置了。只要治療得法,身上的病還可醫,但心中的病卻難除。如果說新冠病毒作用於病人身體,使個體經歷呼吸困難之苦,甚至失去生命之痛;那“懦夫17”就是作用于整個巴西社會,使群體之間出現嚴重裂痕,甚至尖銳對立。

與美國的同頻共振

在巴西社會嚴重撕裂的背景下,博爾索納羅與他的美國同儕特朗普在許多方面出現了同頻共振的情形。4月中旬,博爾索納羅撤職巴西員警總長巴雷修(Mauricio Valeixo),此前特朗普已經開除了五名白宮班子成員。5月中旬,博爾索納羅緊隨特朗普之後在國內大力推薦羥氯喹,稱其對新冠病毒有奇效。結果不久後研究發現該藥容易誘發心臟病,《柳葉刀》對所發表的羥氯喹治療新冠文章撤稿。6月3日,博爾索納羅與特朗普一樣將國內的反法西斯示威團體稱為恐怖分子。6月6日他更是威脅要讓巴西退出世界衛生組織。

類似的事情不勝枚舉,以至於《紐約時報》6月發出了專題文章“特朗普與博爾索納羅的悖論”,西班牙《先鋒報》更是稱其為“博爾索納羅與特朗普軸心”。西方各國輿論普遍表現出了對於未來的深深憂慮。這點我們姑且不論,但就從巴西方面來看,這種同頻共振確實不僅僅是巧合。

從時間上來看,無論是推薦羥氯喹,還是貶低反法西斯團體,博爾索納羅每次都在特朗普之後發聲。因此,與其說是同頻共振,不如說博爾索納羅在一步步模仿特朗普。博爾索納羅研究專家卡爾瓦羅(Olavo de Carvalho)認為:“博爾索納羅一直拿著放大鏡在學特朗普”。這點從博爾索納羅的兩個兒子身上也可以看見端倪:大兒子卡洛斯(Carlos Bolsonaro)是特朗普粉絲,在推特上發過自己玩棒球的照片,而球帽上赫然印著“特朗普”幾個大字;小兒子愛德華多(Eduardo Bolsonaro)本來被提名任巴西駐美國大使,但由於反對黨杯葛未能如願,現在是美國極右派班農(Steve Bannon)的好友。

每當被媒體與特朗普進行比較,博爾索納羅都很自豪,這在世界各國領導層中非常罕見。對防疫的輕視和對復工的執念,對低收入者的漠視和對大資本的傾斜,對少數族裔的忽視和對社會治安的鐵腕……這一切已經使巴西成為僅次於美國的第二大新冠疫情重災區,相信還將在未來一段時間內繼續發酵。

國內的冰與火之歌

隨著疫情的發酵,從4月至今博爾索納羅已更換了兩任衛生部長。6月3日剛剛上任的帕祖洛與他經歷相似,都是軍人出身。隨著領導層的頻繁更換與防疫不力,博爾索納羅的差評不斷增加。根據巴西民調機構Datafolha的資料,對博爾索納羅持負面觀感的巴西人比例從4月份的38%上升到了43%,超過了自1985年恢復民選政府以來的歷任總統。

現在博爾索納羅面臨的是國內政治、經濟和防疫的三重危機。政治上,5月份巴西司法部長Sergio Moro主動辭職,向最高法院控訴博爾索納羅對聯邦員警系統進行政治干涉。這一案件和許多國會議員提起的對博爾索納羅調查案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場針對他的嚴重政治危機。經濟上,疫情開始以來巴西已經有超過500萬人失業,預計今年GDP將下降5%。防疫上,巴西的確診與死亡人數還在不斷創新高。如今已經有52%的巴西人懷疑博爾索納羅的執政能力。

但必須指出的是,儘管危機重重,博爾索納羅依然擁有一批堅強的核心支持者,有33%的巴西人繼續支援他,這一數字與疫情前相比幾無變化。這並不令人意外,因為博爾索納羅的支持者主要來自五方面:擔心社會治安的人、厭倦左派執政腐敗的人、企業家、基督教福音教派、農場主。在世界日漸紛亂的大疫之年,博爾索納羅強調的鐵腕治安和經濟優先切合他們的訴求,他們會更加緊密的聚攏到其身邊。

在這樣一個撕裂取代團結的巴西,Covid-19和Coward-17的雙重“病毒”成為了人民的毒藥與部分政治群體的解藥,只是不知當小群體在鞏固自己利益的時候,巴西的新冠資料還將飆升到何處?

編輯 / 羅志光

【巴西華人資訊網】

image_print列印文章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