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NBA快船隊前老闆唐納德-斯特林的錄音門震驚了NBA和美國。在看似公平繁榮的年代,竟然有如此赤裸裸的仇恨和歧視,蕭華立馬把他逐出了聯盟。

這些年來,像斯特林一樣因為種族歧視身敗名裂的白人不少了,甚至給了一些人“有色人種已經如願以償得到公正彌補”的錯覺。
如果真的靠驅逐一個斯特林就能解決NBA的種族問題,或是靠驅逐100個“斯特林”來解決美國的種族問題,那我們就不會看到喬治-佛洛德之死,也不會看到席捲數千座美國城市的民眾抗議了。
在當年斯特林引起的震盪餘波中,有一件不太起眼的事被多數人忽略了,那就是當時的NBA老鷹隊(位於亞特蘭大)老闆布魯斯-勒文森主動尋求出售股份。

勒文森從2004年開始成為老鷹大老闆之一和球隊在NBA董事會的代表。但在斯特林被驅逐之後,他主動檢舉自己在2012年的工作郵件中羞辱了老鷹的黑人球迷群體,並決意賣掉手裡的股份。
大約是他相信如果那份郵件被曝光,自己的下場會跟斯特林一樣,坦白從寬,還能落得個“善終”。
老鷹公開了勒文森的郵件內容,比起斯特林,勒文森的種族歧視可以說是非常日常普遍甚至溫和了。
在郵件開頭,勒文森就談到了老鷹上座率不好看的問題,以及他所認為的主要原因:“有人告訴我是因為我們沒法讓35%到55%的季票持有者變成白人男性,而這一群體才是NBA季票持有者的主流。等我再逼問下去,他們只是聳聳肩膀不說話了。”
“等我在觀察比賽日的球館,發現了以下問題:現場70%的人都是黑人;啦啦隊是黑人;音樂是嘻哈風;酒吧裡90%都是黑人;現場沒多少父子;我們在比賽後舉辦演唱會來吸引球迷,風格不是嘻哈就是福音派。”

“我的想法是,黑人球迷嚇跑了白人,而根本沒有足夠多富裕的黑人群體擴充我們的季票持有者基數。請別誤會我的意思,我從來沒有感到不適,但我真覺得南方白人來我們球館或酒吧會不自在,因為他們成了少數種族。”
他倒是說,有些球迷說老鷹主場不安全,“是徹頭徹尾的種族主義垃圾”。
除此之外,他還有很多信口開河:“我猜我們上座球迷裡有40%是黑人,但對一些白人來說,40%看著就跟70%一樣多了。”
勒文森不一定跟斯特林一樣把黑人當作私產和動物,並打心底裡厭惡;但他的郵件將潛伏在美國社會裡無處不在的種族歧視揭示得淋漓盡致:當作為社會主流、牢牢掌握著社會財富和話語權的白人見到黑人就感覺生理/心理不適,黑人怎麼可能不受欺壓和淩辱呢?
勒文森其實早就糾結於老鷹的上座率和贏利,也不止一次尋求出售股份。對他來說,公然發表種族歧視言論是痛苦的,所以他在郵件中也態度糾結,因為他的教育和涵養告訴他這麼做是錯的。但他顯然改變不了自己根深蒂固的成見,賣隊反倒成了解脫——不用面對和談論,就可以當它不存在了。
而要知道,像勒文森一樣的老闆,才是沉默的大多數。斯特林風波最終平息,讓他們都松了口氣,可惜六年之後,更徹底的清算來臨了。
亞特蘭大=黑色麥加?
對於喬治亞州及其首府亞特蘭大市(NBA老鷹隊所在城市),很多人都有一個先入為主的概念:這兩個地方的種族觀念是不一樣的。
喬治亞州保守主義盛行,但亞特蘭大早就代表著進步思潮了。人們會說自己是“亞特蘭大人”,而不是“喬治亞人”,已經反映了他們對兩種身份所蘊含意義的態度。
但有“黑色麥加”之稱的亞特蘭大(因為馬丁-路德-金,一度成為民權運動中心)給他們的安全感最終可能只是幻覺。
1862年,北方聯軍拿下了安提塔姆戰役的決定性勝利,林肯趁勢發表《解放宣言》。內戰來到轉捩點,北方軍開始向南方聯盟的“心臟”——即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進軍。
1864年,威廉-特庫賽-謝爾曼將軍成功打贏了亞特蘭大戰役,他命令大部分平民離開這裡,隨後下令將這座城市燒為平地。剛剛獲得自由的奴隸們尾隨他的軍隊來到這裡,由於北方聯軍的存在,重建中的亞特蘭大就成了他們的庇護所。

內戰結束後,亞特蘭大的黑人的確享受到了大約二十年的好日子,黑人大學和企業得到發展,黑人政治權利也得到了提升。
但就在人類邁向20世紀的時候,恢復了元氣的亞特蘭大對黑人的系統性壓迫也開始了。雖然奴隸制已經消失,但黑人想要重新站起來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北方聯軍撤離後,南方勢力立刻捲土重來,逐步奪回“失地”,將支持黑人解放的共和黨官員驅逐出城,恐嚇黑人、阻撓他們參選。隨著吉姆-克勞法案的推行,新一輪的種族隔離政策開始了。
這是物理/肉體上的強制隔離:黑人和白人不可以通婚;乘車、上學、用餐、體育活動、住房等等都要隔離。黑人雖然不再是奴隸,但仍每天生活在危險與屈辱之中。
1886年,作為黑人企業主要支持者的布克-華盛頓開始提倡所謂的“亞特蘭大妥協”,即希望黑人和白人領袖達成一致,讓南方黑人服從白人的政治統治,以換取獲得教育和正當法律程式的機會。

但這種妥協,只會讓黑人所剩無幾的權利受到進一步蠶食。南方各州的制憲會議都對吉姆-克勞法歡欣鼓舞,其中包括剝奪黑人選民的選舉權和實行全白人初選(一直到1946年才被推翻)。
1906年9月,亞特蘭大的緊張局勢爆發,白人針對黑人發起了屠殺襲擊,數十名黑人喪命,許多黑人住宅和企業被摧毀。在隨後的時間裡,種族衝突就這樣反復上演,而馬丁-路德-金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出生在亞特蘭大的。
他的父親曾教導他:“我不在乎自己還要在這樣的制度下生活多久,反正我永遠都不會接受它。”
1936年,他的父親率領數百名黑人在亞特蘭大市政廳舉行示威,抗議投票權歧視。

1942年,13歲的金成為《亞特蘭大日報》發行站年紀最小的助理。同年,他跳過9年級直接進入高中,諷刺的是,這所高中正是以“布克-華盛頓”命名的,也是亞特蘭大唯一一所接受黑人學生的高中。
二戰後,亞特蘭大成為南方經濟發展速度最快的地方之一,城市規模不斷擴大,富裕白人不斷增加。這種目的性擴張保住了白人的政治權力,擴大了城市的財產稅稅基,並加強了傳統的白人中上階層的領導力量。
到50年代後期,為了阻止黑人在自己社區裡買房,白人動用了不少暴力恐嚇和政治手段。但亞特蘭大的公民和商業領袖打出了“忙得沒時間恨”的城市標語,黑人房主照樣不斷紮根。

在民權運動時代(1960-70年),亞特蘭大西部和南部社區裡黑人占到了90%,比之前翻了三倍。整座城市的黑人比例從38%上升到了51%。
而在此期間,白人居民減少了6萬,出現了所謂的“白色逃離”現象,保守主義迅速在城市郊區發展起來。
等到金被暗殺後,亞特蘭大的社會結構則進一步分裂,富有黑人和貧困黑人的分歧也難以維繫下去了。
奧運光環下的血淚與”白色逃離”主義
1973年,亞特蘭大的黑人群體與前所未有的白人進步聯盟一起選出了史上第一位黑人市長梅納德-傑克遜,這一事件被譽為“南方黑人政治賦權的分水嶺”。
傑克遜在第一個任期取得了不少進步,亞特蘭大湧現了大量黑人百萬富翁,城市基礎建設有了長足發展。但到了第二個任期,亞特蘭大出現了臭名昭著的連環兒童殺人案,死去的22名兒童與6名成人全是黑人。因為破案進展緩慢,傑克遜的支持率大受打擊。

1980年代,亞特蘭大迎來第二位黑人市長安德魯-楊(Andrew Young),他是金一直信任的戰友之一,也是前聯合國大使。在他任內,亞特蘭大成為了一座包容國際黑人公民身份的全球都市。
但隨著美國工業化進入尾聲,資訊時代興起,亞特蘭大工人階級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受到影響的黑人不在少數。同時,雷根政府在公平教育和住房問題上也背叛了亞特蘭大的黑人,再加上可卡因針對性的面對黑色和棕色人種氾濫,以前的教育,逐漸轉變為了監禁。
員警軍事化達到了新高度,亞特蘭大黑人的愛滋病感染率為世界最高之一,而在這樣的背景下,亞特蘭大開始申辦1996年奧運會(值得一提的是,中國奧運軍團在這屆奧運會上延續了16塊金牌,並從此開啟了真正的奧運輝煌)。

他們的申辦可以說是對馬丁-路德-金遺產的全面歌頌,一切目的都是為了把全世界的目光吸引到他的家鄉。然而對於馬丁-路德-金一生為其奔走的亞特蘭大黑人來說,申奧反倒成了加大他們犯罪率、繼續將他們妖魔化、剝奪他們公民權、讓他們流離失所的工具。
為了對抗當權者,從70年代開始一直到90年代,亞特蘭大的本地藝術家們掀起了“骯髒南方(Dirty South)”運動,反對“黑色麥加”和“奧林匹克城市”的形象,在作品中描繪亞特蘭大黑人聚居區勞動階層和窮人的生活經歷。

這是新時代裡的新隔離。很多時候它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它變得更加複雜割裂,明明與種族遺留問題有關,但很多時候卻不再以膚色為轉移,而是以經濟階層為界限將人群分隔開來。
慢慢就出現了“亞特蘭大悖論”的說法,即一個擁有巨大財富的地區的赤貧;巨大經濟增長下的貧困人口。所謂黑色麥加,卻出現了高度種族隔離。
“白人逃離”的現象在21世紀捲土重來。2002年,共和黨自亞特蘭大重建以來首次控制州長職位和州參議院;2004年,他們又贏得了眾議院控制權。2005年,所謂“城市運動”就開始了。
這一運動有點類似英國脫歐,那些想要與黑人徹底割裂的白人群體運用政治權利進行公投,讓他們所在的社區脫離亞特蘭大,創立新的城市集群。

從2005年到2015年,喬治亞州最大的三個郡裡的八個未合併社區投票決定成立新城市。這些社區往往聚集了最富有的白人,他們的遷出,讓亞特蘭大逐漸變成美國種族隔離最嚴重的城市之一,環繞在郊區的一個個白人城市得以形成。
亞特蘭大的富有白人階層可以說從來沒有真正接納過黑人,也不可能允許為黑人開放正常的經濟階梯。早在1965年,拒絕被併入亞特蘭大的富爾頓郡(Fulton)郊區的富有白人社區桑迪斯普林就派代表這樣發言:
“我們要建立一個與亞特蘭大和你們這些黑鬼隔離開的城市,禁止任何黑鬼在我們的限制範圍內購買、擁有或居住房產……我們將戰鬥到底。”
種族歧視領域的新保守主義
說“白人逃離”是一場漫長的、溫水煮青蛙式的政治運動並不為過。白人保守派的確不再赤裸裸地煽動種族主義,對黑人濫用私刑,但他們創造了以權利、自由和個人主義做掩護的新保守主義。
這些白人不認同亞特蘭大的身份,不認同自己應對這座城市負有政治、經濟和法律責任——他們當然也不會認同老鷹這樣的NBA球隊。生在亞特蘭大,作為黑人運動,就是他們的原罪。
老鷹前老闆勒文森苦惱球隊上座率,他想追溯問題的根源,可又絕對不會觸碰到讓自己不適的領域(畢竟難免引火焚身),僅僅停留在“黑人成分太高”,把鍋一甩,就不敢向前再邁一步了。
所以,佛洛德死後,看似一直在宣導進步的亞特蘭大,毫不意外成為了矛盾爆發的中心。
佛洛德去世第四天,CNN位於亞特蘭大的總部就被狂怒的抗議者包圍並毀壞,CNN對抗議進行了魔幻的全程直播。停在亞特蘭大世紀奧林匹克公園的車輛被點燃焚毀。

NBA凱爾特人隊球星傑倫-布朗驅車15小時來到這裡領導抗議,老鷹隊當家球星特雷-楊加入勒布朗的“不只一張選票”組織,要呼籲和保護這裡的黑人行使投票權。

6月14日,亞特蘭大員警射殺了一名在速食店門口停車場的車裡睡覺的黑人,他名叫雷沙德-布魯克斯,這件事直接激化了抗議運動,很快,亞特蘭大警察局長宣佈辭職。沒多久,布魯克斯停過車的速食店被一把火燒了精光。

抗議仍沒有停止,幾天後,亞特蘭大城郊迪凱特郡城市廣場上擁有112年歷史的聯邦紀念碑被拆除。
黑夜中,圍觀者都在鼓掌叫好,他們興奮地奔相走告:“這是屬於人民的勝利!”
作者:kewell
編輯 / 羅志光
【巴西華人資訊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