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磚國家到“窮途末路”，巴西：“去工業化”毀掉一個強國
2021/01/08
提到巴西的經濟，很多互聯網自媒體都喜歡把巴西的失敗歸結於去工業化。然而他們卻很難回答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麼巴西政府要去工業化？
結論就是巴西的去工業化，純屬無奈之舉。
在開始正文之前，先講一段商業故事：1942年，巴西發生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1942年，美國最大的飲料生產商可口可樂集團進軍巴西，卻遭到了當時巴西最大，後來世界前十的飲料生產商——南極洲瓜拉納汽水，既今天安貝夫集團前身的反擊。
可口可樂大戰瓜拉納汽水，雙方不約而同地把戰場設立在了廣告投放上。
1943年5月1號，瓜拉納高舉“民族主義”和“工業化”兩面旗幟，向本土種族主義盛行的可口可樂公司開火，拉開了長達一個世紀的商戰搏殺。
時至今日，安貝夫集團依舊佔據著全巴西百分之二十五以上的市場，然而再看安貝夫集團的廣告，昔日充滿蘇式風格的宣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種；
這種；
還有這種畫風。
消費主義盛行，娛樂狂歡至死，而通過南極洲汽水的百年變遷，我們也能從中一窺巴西經濟半個世紀的變遷。
那麼金磚國家的工業化之殤之巴西篇，現在正式開始。
01
縱觀巴西獨立二百多年的時間裏，它的經濟發展要分兩段來談，上世紀1980年之前和1980年之後。
從1974到1980，巴西每年的經濟增速高達6.9％，而工業增長高達7.2％，根據華盛頓郵報的報導，在八十年代初期，巴西一躍成為世界經濟前十的工業國。
華盛頓郵報1999
然而巴西的工業化是特定歷史條件的產物。
上世紀二十年代末，因為世界性經濟大危機，巴西的咖啡出口遭遇毀滅性打擊，當局者被迫尋求新的發展模式，於是它把目光盯向了遠東的蘇聯。
蘇聯以前是農業國，靠著高度集中的計畫指令，非但沒有遭遇經濟危機，還用兩個五年計劃一躍成為世界前二的工業國。
那麼巴西有樣學樣，1949年4月在第二共和政府的帶領下，於里約熱內盧和聖保羅兩座城市之間，建立了第一座巴西國營鋼鐵廠——奧爾塔雷東達鋼鐵廠。
自此，巴西工業化的大幕就此拉開，然而大家不要忘記，巴西是市場經濟國家，縱使你是國營企業，也必須遵循市場規律。
二戰期間賣方市場還好辦，可世界大戰打完了咋搞？論競爭力，它是無論如何競爭不過眼皮子底下，以美國卡內基為代表的鋼鐵公司。
且不僅是鋼鐵行業，大到重化製造，小到衣服鞋子，簡直被美國資本按在地上摩擦，眼看著貿易逆差越來越大，1964年新上臺的軍政府終於坐不住了，於是一招“進口替代戰略”的大旗被舉了出來。
“進口替代”顧名思義，就是用本土的工業品替代進口的工業品，具體實施起來巴西是這樣操作的：
第一，先限制部分初級商品的進口，比方說輕紡產品，然後對外發佈優惠政策，邀請外國資本來巴西投資建廠，誘使逐利的資本進入巴西。
第二步，將外資在巴西開工廠所得的稅收收入，以及其他一部分的財政收入，大量投資到對國民，尤其是中產階層和本土企業的補貼中，一邊增加國民購買力，一邊扶持本地公司。
第三步，成功之後將上述模式從初級工業品拓展到高級工業品，完成整個國家的進口替代戰略。
大家看，這個模式在邏輯上是沒毛病的，甚至對巴西自身的經濟實力是瞭若指掌。
事實上，從1968到1973的五年時間裏，巴西每年的經濟增長高達11.1％，資本及工業半成品的進口在總進口額中迅速攀升至40％，而工業製成品的份額則明顯下降。
巴西經濟史
然而這個模式很快就玩不下去了，為啥？因為巴西政府只看到了自身的狀況，卻忽略了巴西的外部環境。
從七十年代起，巴西經濟出現了三個問題。
第一，補貼政策已經窮途末路，政府補貼是需要真金白銀的，如果超支要麼發債券，要麼只能逮著央行的印鈔機使勁印鈔票，1973年巴西通貨膨脹率為15％，和今天打內戰的葉門處於同一個水準，而高通脹率下越來越難吸引到外資。
第二，世界環境發生重大變化。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這對還處於製造業下游的巴西來說是毀滅性打擊，成本的大幅上升讓巴西無所適從，大量外資也因此紛紛撤出葉門。
第三，原先補貼的中產和本土企業還未能形成有效的正向市場，恰恰處於一個青黃不接的階段，國內經濟依舊脆弱。
我們再來看看巴西是如何應對危機的。第一步，也是西方國家的常規操作——換政府。前一屆政府不是搞偏左的“國有化”嗎？那新一屆政府直接右轉，我來個“私有化”。
無論左派還是右派都是有正統經濟學理論出處的，至於效果好不好，還得用事實說話。
02
1985年巴西軍政府下臺，此時的巴西年均GDP增長只有2.9％，人均收入下降了6％，總投資占GDP的比例從24％降到了16％，可以說進口替代戰略完全破產。
緊接著就是混亂時代，被外人稱為巴西版“失落的十年”，直到1990年屬於右翼的國家復興黨科羅爾政府上臺，才通過一系列計畫改善巴西經濟。
首先，關稅從原本的32％降到16％，必須要扭轉老百姓江河日下的生活品質，用進口商品穩住市場。
其次放棄政府主導的市場經濟，實行“國家私有化計畫”。比方前文中提到的巴西第一座國有鋼鐵廠，便是在1993年的私有化浪潮中賣給了私人資本。
第三是整頓財政，大幅度削減補貼，教師，公務員，醫生等中產階層的福利統統沒有了，你們能花多少算多少。
第四是整頓金融，政府於1994年發起“真實計畫”，把巴西貨幣黑奧直接與美元掛鉤，背靠著美元這棵大樹抑制通貨膨脹。
那麼新政府成功了嗎？嚴格來說成功了一半。
1994年，巴西的通脹指數從最高50％一下子降到了6％，實際上消除了通貨膨脹，近2500萬人重新回歸消費市場。巴西的經濟，暫時得到了穩定。
好了，故事看到這裏放鬆下，來個蘇聯笑話：
一天，巴西新政府站在主席臺上，對著底下的群眾說：我們已經不惜任何代價，消滅了通貨膨脹！說完後，一個白髮蒼蒼的國有企業老工人舉手問道：那我們怎麼辦？
沒錯，巴西右翼政府滿足了很多人經濟改良的期待，偏偏就忽略了這麼一個群體——國企職工。
他們失業了，憤怒的工人群體走上大街小巷，開展街頭政治運動。
有人做過統計，截止到千禧年前夕，巴西全國50％的財富集中在1％人的手上，這些人大多為90年代一夜成長起來的經濟寡頭。
03
老樣子，在選票制度下，這群失業的工人們開始抱團取暖，他們在2003年選出了一個左翼政府上臺。
2003年，勞工黨的達席爾瓦成為巴西總統，開啟了新一輪經濟改革。那麼他是怎麼改的？難不成再走軍政府工業化之路？不不不，當然不可能。
因為工業化的歷史窗口早已關閉。巴西眼下最大的問題是解決失業工人的生存問題。其中最簡單，也最迅速的方法便是——發錢。
一手提高最低薪資，一手全民低保計畫，再來個貧困青年教育扶持計畫，用“撒幣”的方式，解決過去“撒幣”帶來的問題。
看到這裏可能有人要問了，當年軍政府不就是這麼搞破產了麼，達席爾瓦難道不知道？恰恰相反，達席爾瓦不僅知道，而且找到了一條能避免危機的“捷徑”。
必須明確的是，工業化本質上是密集資本增值的一個過程，每一個環節都要燒大量的資金。那麼有沒有一個既能資本增值，又不用投入太多的賺錢方式。對巴西來說，還真有。姑且把這個模式叫做“礦業化”。
巴西國土面積八十五萬平方公里，在世界排第五，有三十多種礦藏儲備占世界前列。
其中鐵礦儲量333億噸，占世界的9.8％ ，產量是世界的第二位，鈮礦儲量455萬噸，占世界的90％以上。此外還有其他大大小小好幾百種礦產資源在此就不一一列舉。
這麼豐富的自然資源，既然無法做工業化的原料，那就拿出來賣吧。
2005年，巴西大宗出口額為867.2億美元，相較於2004年增長最快的是鐵礦砂和精鐵礦，同比增加了45％。
到了2007年，巴西僅鐵礦石一項的出口額就高達371億美元，其中最大的買家是中國，購買了超過一億噸鐵礦石。
因此從實質上講，2008年之前巴西經濟增長率一度高達6.07％的繁榮，是建立在世界市場尤其是中國市場海量自然資源需求上的。
然而巴西有兩億人口要養活，它不是人口只有兩千萬的澳大利亞，脆弱的經濟根基就好比一個建築師把摩天大樓建在了珊瑚礁上，垮臺只是時間的問題。很顯然，達席爾瓦就是那個這麼幹的建築師。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到來，轉過年巴西經濟塌方，負0.13％的增長率讓世界人民把巴西經濟的底褲顏色都看了個乾淨。
截止到2019年，巴西經濟增長率持續低迷，1.14％的GDP增長讓這個昔日的金磚國家輝煌不再。而巴西到底要花多久才能從經濟頹勢中恢復過來，依舊是個未知的問題。
04
毫無疑問，在今天看來巴西的工業化之路失敗了，所謂的金磚國家也只是空中樓閣。
那麼巴西的失敗到底給我們帶來了什麼樣的啟示？最關鍵，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有一個能執行長期經濟規劃的中央政府。
巴西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前的左翼政府是非常有意願進行工業化的，然而遇到一點挫折就立馬下臺，美其名曰“民意不可違”，實則為短視找藉口。
而天堂太遠美國太近，九十年代上臺的右翼政府想要改變現狀，於是病急亂投醫全面擁抱新自由主義，學美國搞去工業化，但美國有高科技產業而巴西有什麼？
結果前三十年的一點工業化成果全部付諸東流。
進入21世紀，又是左翼政府上臺，巴西全國上下玩起了“礦業化”，中國人到巴西買買買很開心，巴西賣賣賣也很開心。
可金融危機的大浪過後，巴西卻怎麼都開心不起來了。
最後，人類社會自十八世紀的工業革命以來，已經走過了二百多年的歷史，對世界上的大多數國家而言，實現工業化的窗口期是曇花一現，在不經眼間就稍縱即逝。
很可惜，巴西在上個世紀的工業化浪潮中未能抓住時代機遇，那麼在本世紀是否能彎道超車？
在人工智慧的普及下又是否具有扭轉乾坤的能力？
一切的一切，依舊需要時間來回答。
編輯 / 王子明
【巴西華人資訊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