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以此文紀念陳聰敏先生逝世三週年）
文/ 林幸瑩
編按：陳聰敏是筆者的姊夫。2020年4月16日，姊夫因新冠病毒去世，消息傳回故鄉臺灣，家人除了錯愕外，就是傷心不捨。姊夫為人風趣，閱歷豐富，一直是我的良師益友。記得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2019年10月19日的臺北，媽媽剛往生的醫院助唸室門口，他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哀悼。卻想不到我竟會在短短11個月內，先後失去了父、母和聰敏姊夫等三位至親。人生無常，令人悲慟。以下紀錄著聰敏姊夫和幸昭姊姊在與死神拔河的困頓歲月……
陳聰敏是臺灣客家鄉親，青少年時期隨父母移民巴西。自與夫人林幸昭結褵後，伉儷攜手同心，40幾年來多次離開舒適圈，突破困境，成功轉換創業空間；他們的事業版圖從聖保羅州（Sao Paulo），發展到謝阿拉州（Ceara），再至巴夷亞州（Bahia），綿延數千公里，成為巴西移民的最佳企業典範。而他們在事業有成後，透過積極參與慈善公益活動，廣泛分享財富、造福社會，回饋僑社，更是難能可貴之處。
陳聰敏先生典範永存
【新冠疫情首批犧牲者】
當2019年12月中國湖北省武漢市首次爆發新冠病毒案例（Covid-19）時，一場世紀災難正待襲捲開來，但人類渾然不知，也無從防範……
2020年3月中旬，甫從臺灣過完農曆春節的聖保羅文教服務中心前主任詹前校，首先前往巴西東北部佛塔雷薩(Fortaleza)市，參觀陳聰敏、陳林幸昭夫婦所經營的製鞋廠，以及洪呂麗月和她的夫婿僑務諮詢委員洪慈和經營的Ever Green紙製品工廠，瞭解生產線作業情形，隨後前往薩爾瓦多(Salvador)市參觀了陳聰敏、陳林幸昭夫婦經營的工廠。詹主任在雙城共視察4家僑營企業、拜會4家僑營餐廳，另舉辦2場僑務座談，協助僑民申辦僑胞卡，並研商如何吸引僑界青年參與僑社活動，於16日結束僑務行程返回聖保羅。
3月15日舉行僑務座談會中的陳聰敏（左四）和張伍琛（右三）成了新冠疫情首批捐軀者
讓人料想不到的是，此時可怕的新冠病毒已然悄悄入侵巴西。在歡樂愉悅的東北部僑民聚會中，有人出現了感冒症狀，但眾人無所警覺，沒有人戴口罩，也未保持適當社交距離。事實上，當時又有誰會注意到這些呢？！
幸昭回憶說：「當我們分批把朋友送走後，很多人已經被傳染了，有人開始生病。我和老公也感覺不舒服，還有一點發燒。」
3月20日，陳氏夫妻盡心送完最後一批客人離去，隔天他倆還繼續發燒並拉肚子，夫妻對望：「去看醫生吧！」於是，3月22日，他們開了45分鐘的車前往薩爾瓦多最大的醫院做篩檢。果不其然，雙雙確診了。
更不幸的是，陳聰敏因為病重，在醫院與惡疾纏鬥近一個月後，於2020年4月16日中午一時許與世長辭，享年74歲。而更早之前的4月2日，聖保羅東亞食品公司的張伍琛老闆，也因東北行確診而往生。他們成了巴西新冠疫情的首批臺僑犧牲者。嗚呼哀哉！
【鶼鰈情深的最後對話】
對於正在走向生命盡頭的不歸路，敏銳的陳聰敏或許在入院之初就有預感。因為那時他的兩個肺部都已25%遭感染，幸昭則症狀輕微，於是夫妻被安排住進不同病房。他告訴妻子：「沒有關係，人生的道路本來就是如此，如果我們倆有一個人能走著出去，就賺到了。」
陳聰敏伉儷情深～～此情可待成追憶
住院的每天，倆夫妻都用手機的line來彼此問候、安慰，並加油打氣，直到一週後陳聰敏做了氣切手術，進入昏迷狀態為止。
【女兒，妳是我最好的藥 】
陳聰敏和林幸昭育有兩女一子。當夫妻分別住進醫院後，院方認為有必要通知子女來照顧高齡父母。嫁在聖保羅的大女兒曉葦（Silvia）也意識到事態嚴重，於是和弟弟潔明（Jayme）商量，讓潔明安心守住在佛塔雷薩的工廠，她則將一雙稚幼兒女Lucas、Livia託給丈夫楊介權（Mauricio ），就隻身從聖保羅飛到薩爾瓦多，並與母親幸昭同住一個病房。
幸昭表示，其實當時非常反感女兒與她同住，因為誰都不知道疫情的情況和演化，「只要想到女兒有兩個孩子那麼小，我怎麼忍心讓她蹚進這個渾水呢？」可是孝順的曉葦還是來了。
大女兒曉葦是陳聰敏夫妻的貼心小棉襖
有了大女兒作伴，幸昭的心穩定不少，但還是很擔心，隨時都帶上口罩。「我每次去廁所，就會用酒精把馬桶蓋等地方全擦過，搞得滿頭大汗。」曉葦告訴媽媽不用緊張，她也帶著口罩呢。於是，有幾天的時間，母女就這樣相守在幾坪的病房裡。
在曉葦的細心呵護下，幸昭漸漸恢復健康。每天都有護理人員來教她如何呼吸及做些復健動作，女兒也勸她即使很沒有胃口，也要為了生存勉強多吃幾口有蛋白質的東西。就這樣，林幸昭於2020年4月4日康復出院了。
然而，陳聰敏是否可以轉危為安，親友都剉著等。尤其幸昭出院前兩天，才傳來聖保羅張伍琛先生已過世，更是讓大夥受到很大的驚嚇！
出院回家休養的幸昭悲悽地說：「此時我終於瞭解什麼叫做肝腸寸斷、心痛的感覺了。」每天中午，她和女兒都要等待醫院的病情通知，只是壞消息接踵而至：要洗腎，心臟停止兩分鐘，要多吃一種抗生素，因為感染要再增加抗生素，又停止呼吸七分鐘……。
在那段異常煎熬的日子裡，幸昭開始還祈禱上蒼：「夫妻相苦40多年了，哪怕他醒來腦部有受損、殘廢了，我都願意他坐在輪椅上，陪我度過餘生，至少我有人可以講話。」但當陳聰敏的病況繼續惡化時，幸昭反要求上蒼：「讓他走吧！不要再受這種苦了，」
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每天幸昭還是和女兒曉葦從住家前往醫院探訪丈夫，雖然看不到他，但透過醫院平板電腦屏幕，還是可以見到他的容貌和睡覺的樣子。他們對著陳聰敏一直喊話，「只是看著他毫無表情的面孔，我覺得他離我們越來越遠了。」幸昭傷感地泣訴。而她無意中，每天帶去醫院的衣物，毛線帽子、手珠、衣服、鞋子……，「原先是想帶齊了好接他出院的，卻成了他的壽衣。」因為4月16日，醫院通知：陳聰敏走了。
在這場與新冠病毒對抗的戰役中，貼心的大女兒曉葦始終未能再見到父親，好幾次她徘徊在加護病房門口，哀求護理人員，卻始終未果。兩個多月後，當另一半帶著一雙子女前來薩爾瓦多團聚時，諾大的家裡才又有了生活的氣息。曉葦動容地說：「媽媽，謝謝您留下來了。」幸昭也告訴女兒：「謝謝妳，妳是我最好的藥。」
曉葦全家福
與此同時，遠在佛塔雷薩的獨子潔明也心急如焚，卻因封城政策，無班機可飛；萬般無奈下，他除了努力完成父親的心願管好工廠外，也做功德迴向替爸爸祈福消災。那時疫情嚴峻，最缺的是口罩，於是潔明把工廠庫房的不織布捐出來，請人做了兩萬個家庭式口罩分送給窮人。但在聽到爸爸走了以後，他馬上爆瘦了14公斤，進入憂鬱狀態。為母的幸昭看到潔明這樣，整個心也空掉了，她只能一再鼓勵兒子：「你是家裡的支柱，你必須站起來。」
陳聰敏的么女曉慧（Simone）與日裔夫婿Danilo Okada及兩個女兒Alice、Sofie長住新加坡，自2019年在臺灣與父母一別後，未曾再見面。曉慧至今仍無法相信親愛的爸爸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三年過去了，曉慧全家已搬往杜拜，但她還是無法面對。每提到此，林幸昭沈痛地表示：「她可以不接受事實，也必須接受事實啊。」
當然類似這種家庭悲劇，在每個人身上都有可能發生。但幸昭比較不能接受的是，由於是疫情當中，所以從丈夫住院，一直到手捧著他的骨灰，他們都沒有再正式見過面。唯一的小確幸是，在院方要把陳聰敏從普通病房轉到加護病房時，經過了幸昭的病房門口，於是她在走道上遠遠豎起兩根大拇指向老公喊加油，而陳聰敏就像平時那樣，向妻子揮揮手走了。
懷著對丈夫離去的萬分不捨與思念，所以當後來幸昭聽說，陳聰敏在氣切之前，曾與加護病房護理師Lais聊了40分鐘時，她找到了這位有緣人。
從護理人員的轉述中，幸昭了解丈夫在生命最後的那一刻是放心、放下的。陳聰敏曾告訴護理師，這輩子他已把人生規劃的很有順序，他的三個孩子都已成家立業，有值得驕傲的8個孫子，事業也做的很上軌道，兒子也一定有辦法承接下去，他覺得很安慰。這輩子他該做的都做了，他很滿足了。
幸昭也表示，丈夫生前一直都講過，他這輩子不希望氣切還苟延殘喘的活著。所以陳聰敏真的就如經常告誡兒子的話：「當人生如工廠的馬達停住了，電就拉下來，不要再勉強了。」
【後繼有人無縫接軌】
陳聰敏夫妻一生辛勞拼搏，最大的成就是擁有三名乖巧子女和八個可愛孫兒。
深具遠見的林幸昭常說：「第二代的傳承是很重要的。」從孩子們小時候起，她就用心在做這一塊，例如每週帶子女去上中文課，讓他們參加青少年回臺觀摩團，及回臺灣師大學中文等等，但她也知道，這些點點滴滴的努力，仍不足以讓孩子的中文底子具有競爭力。
陳潔明是他們的獨子，考量到事業的接班，為了提升潔明的專業能力和中文，幸昭曾想出了一個兩全辦法。藉著代理機器的關係，她經常推動潔明協助機師到國內外幫忙裝機，一方面是去翻譯，其實無形中讓潔明也跟著機師認識機器，並學習相關的臺灣話和中文。幸昭說：「潔明原先也不肯，都要爸爸陪伴，後來我說服他，若爸爸陪伴工廠必須停頓，他才很不情願地自己去，但也因為這樣，奠定了他對於機器的基礎概念和語文。」
潔明與爸爸陳聰敏最後出遊的紀念照
2020年4月陳聰敏病逝後，潔明一夕之間被迫成長。他記得爸爸走後的隔天，他早上四點起床望著住家對面的大海痛哭，此時公司電話竟也反常響起催促他去處理廠務，彷彿是爸爸在旁邊提醒：「你沒有時間難過了，現在你是家裡的棟樑，要開始工作了。」那天他五點就去公司上班了。
陳聰敏是放心兒子接班的。但即便如此，當他在薩爾瓦多醫院的最後清醒日子，他每天都用line與潔明做溝通，耐心告訴兒子公司的事要如何處理，叮囑一切慢慢來不用急，就像在交代後事一樣。
「以前我什麼事都問爸爸，但現在全要自己決定。」好在，潔明身邊有跟隨爸爸工作良久的老臣Nilton等可以諮詢，必要時媽媽幸昭更是最佳的顧問與幫手。
如今，陳聰敏已經走了三年，如果在天有靈，他一定很欣慰潔明成熟，真的獨當一面了。
潔明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他和賢妻鄭姍姍（巴西殷實僑商鄭資富的愛女）同心協力管控兩個工廠。四個子女（逸蓮Rafaela，逸龍Yillon，逸玲Carolina和資敏Enzo）活潑可愛。
潔明與妻子姍姍及子女們
尤其長女逸蓮學習成績優異，也始終記得爺爺陳聰敏希望她去美國念書的心願。2022年一月，逸蓮到美國北卡當交換學生半年，因為表現突出連得五個A，高中校長留她並幫助辦理(i) 20簽證，於12月還特別為她一個人舉行畢業典禮；而逸蓮申請七所冬季大學也全被錄取，目前就讀Orlando 的UCF大學。
潔明為了給工廠開拓更好的市場，這兩年他在美國參加過兩次鞋展，成績越來越好。他說：「爸爸已為公司打下很好的基礎，我們蕭規曹隨，但也會為找尋新的發展做出努力。」
看著一肩扛起家庭、事業重責的兒子，母親幸昭心裡十分欣慰。目前的她，凡事雲淡風輕。「移民的辛酸每個人都有，尤其像我們這樣腳踏實地用比較傳統工廠的作法，很能去體諒每個人的困境。所以不管任何事情，我都會把它看作很正面的，因為每個人的立場都不一樣。自己苦過，才知道苦的味道和感覺。」
很多人都覺得林幸昭是位自信的女人。的確，人生的起起伏伏都已經過去了，眾多的苦難成就了她的自信。儘管她失去了摯愛的伴侶，但就像大女兒曉葦的期許：「媽媽的日子還是要勇敢走下去。」
未來，幸昭也會繼續去追求屬於她的幸福……。
編輯 / 王子眀
【巴西華人資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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