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視製作人本傑明·馬斯特(Benjamin Mast)於2016年從委內瑞拉來到巴西。當時,他的祖國已深陷經濟危機,他希望在巴西尋找更好的職業發展機會。彼時,委內瑞拉移民潮尚未達到2017年之後的規模——從那一年起,經由羅賴馬州進入巴西的委內瑞拉人數量開始每日激增。
如今44歲的本傑明已在羅賴馬州站穩腳跟,並與妻子共同經營一家影視製作公司,兩人育有一名1歲的女兒。他的遷徙動機,與當時一些因國內經濟崩潰、甚至面臨饑餓而被迫出走的同胞並不完全相同。此前,他已在巴西參與過多個影視項目,認為這裡更有利於自身專業能力的拓展。
事實上,本傑明早在2014年便開始陸續接到來自巴西的影視工作,2015年仍有專案延續;而與此同時,受經濟危機衝擊,委內瑞拉國內的工作機會日益稀缺。正是在這種對比之下,他最終作出了移民決定。他在接受巴西通訊社(Agência Brasil)採訪時回憶說:“這是一個相當平靜的過程。當時還沒有如今這樣的移民浪潮,規模很小,大約只有一百人來到巴西。”
談及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軍事入侵,本傑明語氣沉重。他明確表示自己堅決反對,並為此感到心碎。“想到我的國家可能淪為殖民地,真的非常悲傷。特朗普說要‘接管’委內瑞拉,但在國際法中根本不存在這樣的法律依據。”
在他看來,國家遭受轟炸、權利被系統性侵犯的痛苦,本已難以承受,而更令人心碎的是,部分民眾竟為美國的軍事行動歡呼。“對我來說,很難向所有委內瑞拉人解釋這一點。這個問題因為馬杜羅造成的危機而高度分裂。”他也承認,美國施加的經濟封鎖在很大程度上加劇了委內瑞拉的困境。
他說:“石油產業的問題、委內瑞拉內部的政治與經濟治理失誤,以及美國的經濟和政治制裁,多重因素疊加,才造就了今天的局面。”
在本傑明看來,看到美軍投擲炸彈的同時,還有人慶祝、仿佛淪為殖民地是唯一出路,這一幕極具衝擊力。“連嘗試從內部改變現狀的自尊都沒有。我認為委內瑞拉將走向高度兩極化,政治極度不穩定,因為已經出現權力真空。”
他還提到,尼古拉斯·馬杜羅被押送至美國接受起訴的畫面同樣令人震撼:“無論有多少指控,把一國總統像罪犯一樣帶走,這種象徵意義非常強烈。”
在他看來,美國干預下的委內瑞拉前景並不樂觀。特朗普政府承諾的“管理方案”無法解決委內瑞拉深層次的社會問題,真正的受益者只會是美國的石油企業和部分經濟寡頭。“我非常害怕這種權力真空,以及國家淪為殖民地。歷史早已證明,被美國主導的國家從來沒有好結果。”他警告說,“失去主權的代價將極其高昂,不僅是對委內瑞拉,對整個拉丁美洲都是如此。這是一場不公正、非法的入侵。”他同時預言,國內因嚴重社會撕裂,暴力衝突恐將進一步升級。
與本傑明一樣,同樣來自委內瑞拉的利維婭·埃斯梅拉達·巴爾加斯(Livia Esmeralda Vargas),也在巴西書寫著另一段遷徙人生。她現任教于帕拉那州伊瓜蘇市的拉丁美洲一體化聯邦大學(Unila)。2016年,她來到巴西,獲得米納吉拉斯州聯邦大學(UFOP)的歷史學博士獎學金,並於2017年正式入學。在五年內,她不僅完成了歷史學博士學位,還取得了哲學博士學位。
她在接受巴西通訊社採訪時說:“委內瑞拉危機,讓一次原本臨時的博士求學,變成了一段真正的遷徙之旅。”在巴西完成這些學業——包括研究委內瑞拉歷史,這在她的祖國已幾乎無法實現——也讓她的移民經歷更加沉重,因為她不得不長期與身處危機中的家人分離。
她坦言:“這是一段在對巴西接納我的感激,與對家人遠在他鄉、深陷困境的痛楚之間不斷搖擺的歷程。”
這種艱難在去年略有緩解。2025年8月,她21歲的兒子阿基萊斯·萊昂(Aquiles León)來到伊瓜蘇與她團聚。通過面向拉美和加勒比國家學生的選拔項目,阿基萊斯獲得了Unila大學能源工程專業的錄取名額。儘管如此,利維婭也承認,移民過程對兒子而言依然充滿挑戰。
她回憶,自己在委內瑞拉曾任該國最重要大學之一社會學系的副教授,但薪資條件極其有限。“我那些仍留在委內瑞拉的同事,生活狀況令人心痛、悲哀,甚至可以說是不可接受的。”她說。為了維持生計,一些學者不得不從事送貨等零工,幾乎沒有時間和條件繼續科研工作。
相比之下,她在巴西作為教師和研究人員所獲得的學術與創作空間,在委內瑞拉已難以想像。“在巴西,我不僅能夠繼續做研究,還為自己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成為詩人和作家。”
對於美國的軍事入侵,利維婭同樣表達了強烈譴責。她形容這一局勢“令人震驚”,並認為它進一步加深了委內瑞拉社會的集體創傷,同時為該國、拉丁美洲乃至世界製造了危險先例。
“這意味著對我國家進行實際干預和再殖民。這在委內瑞拉的共和歷史中從未發生過——自玻利瓦爾省率軍將西班牙帝國驅逐出境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局面。”
入侵發生後,她對家人的擔憂再次加劇。“我的父母、親人和朋友都在那裡。他們每天都在為如何吃上今天這一頓而發愁。沒有電,沒有基本生活保障。在這樣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中,沒人知道是否還會再次遭到轟炸。”
她原本計畫今年2月邀請父親來巴西探訪,如今已無法實現。“這讓我非常痛苦。一想到無法擁抱他們、無法和他們在一起,我就忍不住落淚。”
2015年,瑪麗亞·埃利亞斯(Maria Elias)與丈夫和兩個孩子一同來到巴西時,還是一名電腦技術員。此前,這家人居住在委內瑞拉卡拉沃沃州的吉圭市(Güigüe),並經營著一家小店,原本還能維持生計,直到經濟危機不斷加深。最終,他們選擇前往巴西。
她在接受巴西通訊社採訪時回憶說:“如果繼續留在那裡,我們知道會發生什麼。離開的時候,成功的概率是50%,失敗的概率也是50%。我們選擇了那50%的成功。”她提到,來到巴西後不久,孩子們就順利進入里約熱內盧的公立學校,這是移民過程中最積極的一點。
對她和丈夫而言,最大的困難來自語言障礙、文化差異以及融入當地就業市場。為了解決生計問題,他們決定投身餐飲業,這也與她的家族背景有關。
“起步非常艱難,所以我們把菜品定位為黎巴嫩料理,並在住處附近的一家小吃店接到了第一筆訂單。”她說。她還透露,這家店的老闆後來成了他們最好的朋友,在遇到困難時總是給予幫助。
隨著生意逐漸走上正軌,2016年,他們開始受邀到私人住宅提供晚宴服務;一年後,又進一步擴充了菜單。“我們發現,顧客不僅想吃阿拉伯菜,也想嘗試義大利菜,於是轉向阿拉伯和地中海料理。工作也越來越多,感謝上帝。”
瑪麗亞在委內瑞拉仍有親屬,對當地局勢始終牽掛。她認為當前該國的政治局勢依然十分混亂。“有太多事情需要消化,很難分辨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她指出,國家正處於嚴重的政治分裂之中,局勢複雜。
她認為:“至少在目前階段,需要維持查韋斯主義政府,看看局勢會如何發展,之後再舉行自由選舉。人們需要對公平選舉抱有希望,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否真的會發生。”她還強調,沒人能確定特朗普究竟在想什麼。
她總結道:“最重要的是,希望委內瑞拉能夠重生,重新恢復往日的生產力。”
編輯 / 王子明
【巴西華人資訊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