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大選首輪投票結束後的第一個交易日，金融市場率先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10月4日舉行的第一輪總統選舉中，自由黨（PL）候選人弗拉維奧·博爾索納羅（Flávio Bolsonaro）以約47%的有效票領先現任總統盧拉的約45%，兩人將在10月25日進行第二輪較量。這一結果大大超出了選前一眾民調機構對首輪投票的預測。
在10月5日開盤後，美元兌黑奧迅速跌破5.00關口，黑奧盤中升值超過4%；Ibovespa指數則一度上漲超過8%，突破20萬點大關，Localiza、B3等股票當天收漲超過20%。J.P. Morgan更是在選舉結果公佈後迅速將巴西股票評級上調至“超配”，華爾街投行摩根斯坦利和高盛紛紛預測美元/黑奧利率將在未來小博爾索納羅成功當選後降至4.50-4.80的水準。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巴西右翼在國會和地方選舉中可謂是取得了大勝，右翼和中右翼政黨橫掃國會中大多數席位，大量右翼政客也在首輪投票中就成功當選所在州州長。其中，光是小博爾索納羅所在的自由黨就將在新一屆眾議院中擁有121席，成為第一大黨；在參議院則預計擁有28席，同樣排名第一，這是自1988年憲法實施以來新一屆參議院開局時規模最大的單一政黨黨團。
這意味著，即使總統選舉還沒有結束，巴西未來四年的政治結構已經出現了一次明顯右移。市場到底在押注什麼？
從金融市場的反應來看，投資者目前對一個潛在的小博爾索納羅政府主要押注三件事：更強的財政約束、更低的長期利率，以及重新啟動市場化改革。
小博爾索納羅正式提交給巴西高等選舉法院（TSE）的政府綱領已經明確提出重新設計現有財政規則、尋求基本財政盈餘、穩定並最終降低債務率，同時削減至少10個聯邦部委、減少政治任命職位、推進公務員體系改革，並重新啟動國家私有化計畫（Programa Nacional de Desestatização）。綱領同時提出減稅、重新調整正在實施中的稅制改革以及未來可能的勞動法改革。
如果市場開始相信未來政府能夠控制支出增長，那麼投資者要求持有巴西資產的“財政風險溢價”就會下降。長期DI利率下降以後，企業融資成本、住房貸款成本和股票估值使用的折現率都會跟著下降。對於高度依賴國內融資的房地產、零售、基礎設施和消費企業而言，這種估值變化甚至可能比短期GDP增長更加重要。
但是這裏需要特別糾正一個容易出現的誤解。Flávio的正式政府綱領明確寫入了“維持現有社會福利專案”，主要方向是改善管理、打擊欺詐以及推動福利領取者重新進入就業市場。競選期間他也明確表示，不會通過削減最低工資領取者和退休人員收入來完成財政調整。
那麼真正的問題在於：如果福利不大砍、養老金不大砍，同時還要減稅，那麼1.5%的GDP的財政調整究竟從哪里來？這是目前Flávio經濟方案中最大的未解問題。
減少10個部委、削減政治任命崗位、凍結一部分公務員補員以及打擊“supersalários”具有很強的象徵意義，但單靠這些專案遠不足以解決巴西財政問題。真正佔據聯邦預算絕大多數的是養老金、社會福利、最低工資聯動支出以及其他法定強制性開支。
路透社也指出，兩大總統候選人目前都沒有詳細說明如何處理這些增長速度較快的強制性支出。
如果這些深層改革無法推進，卻先進行大規模減稅，那麼財政赤字甚至可能進一步擴大。屆時今天出現的黑奧升值和DI利率下降完全可能逆轉。
會減稅，但是具體會怎麼減？
減稅則是Flávio政策中相對明確的一部分。
目前最明確的一項，是逐步取消外匯交易相關的IOF（IOF câmbio）。小博爾索納羅正式政府綱領把重新推動巴西加入OECD與逐步取消IOF câmbio聯繫在一起。這裏需要特別注意，政策針對的是外匯交易環節的IOF，並不意味著信用貸款、保險等其他類別的IOF會被整體取消，但是仍存在被削減的可能性。
真正可能對巴西企業稅負產生結構性影響的，還是正在實施中的消費稅改革。
小博爾索納羅的正式綱領提出，對現行稅改進行“重新審視和重新調整”（revisão e redimensionamento），核心目標之一就是降低未來CBS和IBS構成的IVA標準稅率。目前市場普遍預計巴西新IVA標準稅率最終可能落在約26.5%—28%的高位，而小博爾索納羅團隊認為，這一水準會削弱企業競爭力。其競選協調人Rogério Marinho此前甚至提出，如果大幅減少當前稅改中針對特定行業設立的優惠和差別稅率，理論上有可能把標準IVA壓低至約21%左右。不過，團隊至今沒有公佈究竟準備取消哪些行業優惠，因此這一數字更適合作為政策目標，而不是已經確定的稅率承諾。
標準稅率下降，並不意味著所有企業都會少交稅。
巴西目前的稅制改革之所以形成如此高的標準IVA，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國會在立法過程中給予了大量行業減免、零稅率和特殊待遇。如果未來政府希望通過削減這些例外，把標準稅率從接近28%壓低到更低水準，那麼目前享受稅收減免或其他特殊待遇的行業，實際稅負反而可能上升。
這對於醫藥、食品、教育、農業、房地產、專業服務等擁有特殊稅制安排的行業尤其值得關注。企業真正需要測算的並不是一個所謂“全國IVA稅率”，而是自身產品和服務在新的CBS/IBS體系下究竟還能保留多少減免和稅收抵扣。
同時，小博爾索納羅政府還提出進一步強化稅制的非累積性（não cumulatividade），減少“稅上加稅”，並繼續推動出口和投資環節的稅收減免。對於製造業而言，這一變化的重要性甚至可能超過名義稅率本身：如果企業購買機器設備、原材料及中間投入時形成的稅收抵扣能夠更加充分和及時兌現，實際投資成本和現金流佔用都會下降。
另一個重點是能源和燃料成本。小博爾索納羅綱領明確提出降低能源和燃料相關稅負，同時壓縮電費中的部分收費專案和交叉補貼，並逐漸降低CDE（Conta de Desenvolvimento Energético）負擔。這裏需要區分的是，CDE本身並不是稅，而是巴西電力系統中的政策性收費；因此政府的目標不僅是“減稅”，更是減少企業和居民電費中承擔的各種政策性成本。對於鋼鐵、化工、數據中心、玻璃、金屬加工等高耗能產業，這項改革如果真正推進，對生產成本的影響可能相當直接。
因此，對於計畫在巴西投資設廠的中國企業而言，潛在的利好並不是單一稅種下降，而可能是一組變數同時變化：黑奧升值降低設備進口成本、外匯IOF逐步下降、投資稅收抵扣改善、能源成本降低，再加上長期利率下降帶來的融資成本改善。
“Fim do 6×1”突然進入倒計時
“結束6×1工作制”的憲法修正案（PEC）已經在眾議院完成審議，並於9月通過參議院憲法與司法委員會（CCJ）。目前文本擬把巴西憲法規定的最高周工時由44小時降低至40小時，並保證勞動者每週至少擁有兩天帶薪休息，且不得因此降低工資。參議院已經把該PEC列入10月6日開始的全會議程：第一輪投票之前原則上需要完成五次討論，如果通過，還需要再進行三次討論並進行第二輪投票；參議院也可以通過特別日程壓縮這一程式。
但是根據本次國會選舉結果，從2027年開始，PL將在81席參議院中控制28席。任何PEC要在參議院通過，都必須在兩輪投票中分別獲得至少3/5、也就是49名參議員支持。反過來計算，只要形成一支穩定的33票反對陣營，即使剩下48名參議員全部投贊成票，PEC仍然無法達到通過門檻。
考慮到小博爾索納羅所在的自由黨仍有大量右翼政黨盟友控制參議院席位，因此該PEC在理論上已經失去了被通過的可能。
但是如果能夠趕在換屆以前完成兩輪表決，這項改革仍然存在現實窗口；但一旦拖入新一屆參議院，PL及中右翼陣營形成33票以上反對力量的概率將明顯增加，屆時該PEC繼續按照現有文本通過的難度會大幅提高。
從2027年開始，巴西勞動政策的討論重點很可能從“通過憲法統一縮短工作時間”，重新轉向“行業協商、集體談判和更加靈活的工時安排”。對於勞動密集型企業而言，這可能是本次國會選舉最直接、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經營成本影響之一。
企業真正需要關注的是“政策組合”
如果Flávio最終在第二輪勝出，一個潛在的2027年政府很可能並不是簡單的“砍福利、大減稅、賣國企”，畢竟巴西的經濟現狀還遠不至於要使用“休克療法”。
更有可能的是勞工黨留下的社會福利體系主體會被保留，但支出控制趨嚴；稅負整體尋求下降，但同時重新調整大量優惠政策；勞動政策將會更加靈活和重視企業談判空間；國企私有化和特許經營重新加速；國會明顯右移，使財政和司法改革阻力更小。
這種政策組合對不同企業的影響會非常不一樣。一家依賴進口設備和中國供應鏈的企業可能受益於更強的黑奧；房地產、零售、基礎設施和資本密集型行業也會受益於長期利率下降；勞動密集型企業則可能因為6×1改革受阻而避免一次顯著的人力成本上升。
相反，一家以美元收入為主的出口企業會面臨匯率壓力；依賴稅收優惠、政府採購和特殊監管保護的企業，也可能在新一輪財政整頓和稅制改革中成為利益重新分配的一方。
編輯 / 王子明
【巴西華人資訊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