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數外國訪客與記者的眼中，北韓永遠是一座被嚴格控制的樣板國家，首都平壤滿布高聳卻缺乏色彩的大樓，以及完美同步的愛國集體表演。然而，有一位外國人卻穿越了平壤的繁華包裝，深入外人被嚴禁踏入的山區與村莊，走進普通百姓的家中，記錄下北韓最真實且悲傷的生存掙扎。她就是瑞士人道援助工作者凱蒂（Kathi Zellweger）。
自1990年代中期起，她在北韓展開了長達近25年的人道救援歷程，先後造訪北韓75次、在當地生活了5年，累積無數小時從未公開的珍貴影像。CNN首任北京分社社長齊邁可（Mike Chinoy）直言，凱蒂是他作為記者時，最寶貴的新聞來源，因為她建立起與北韓官員的信任，看見了連外媒都無法觸及的國家角落。
被迫用消毒過的啤酒瓶和汽水瓶 當作靜脈注射點滴瓶
從CNN深度時事談話節目《Meanwhile in Asia》的訪談中，瑞士援助機構（Caritas）前負責人凱蒂指出，平壤與北韓其他地區之間，存在著極為懸殊的鴻溝。
1990 年代中期，由於北韓政府政策失敗，以及前蘇聯解體切斷援助，北韓經濟走向崩潰，105 層高的柳京飯店停工數十年，成為經濟倒退的巨大象徵。隨之而來的災難性大洪水更毀壞了作物，脆弱的糧食供應瞬間消失。在鄉村，地上的稻殼裡早已沒有米粒，人們焦急地撿拾漏出袋外的單粒玉米或穀物，絕不敢浪費任何食物。
在托兒所與孤兒院裡，凱蒂看見孩子們只能靠著吃橡子與樹皮度日。最震撼她心靈的一幕，是一個瘦弱的孩子竟掛著和祖母一樣滄桑與衰老的神情，「這深深震撼了我」。凱蒂表示，大部分的苦難都發生在關閉的大門背後，當她看著那些極度營養不良的孩子，心裡明白當她離開後再次回到當地時，有些孩子恐怕已不在人世。
追蹤糧食發放，讓她有機會深入偏遠地區。在靠近中國大陸邊境的村莊裡，她是孩子們這輩子見過的第一個外國人。她認為，「我想父母都會盡力照顧好孩子，但這很有挑戰性，特別是在鄉村地區提供生活所需。」在當地，一隻雞的價格就高達她丈夫月薪的四分之一，可見當地生存條件極其艱難。
除了糧食匱乏，醫療體系的崩潰同樣令人心碎。北韓的醫院極度缺乏藥物與現代設備，連麻醉劑都沒有，醫生甚至被迫使用消毒過的啤酒瓶和汽水瓶，來當作靜脈注射點滴瓶。然而，凱蒂當時透過引進醫療物資，以每例僅需10至12美元的低廉成本，協助當地醫生完成高達3萬例眼科手術，讓無數患者重見光明。
從單純發放糧食 到教他們自力更生
2000年代初期，國際社會的救助，幫助北韓2300萬人口中約三分之一人。齊邁可指出，若非凱蒂的努力，今天活著的成千上萬名北韓人，恐早已不在人世。許多深受感動的北韓百姓，因此稱她為「北韓的德蕾莎修女」。儘管凱蒂坦言，自己非常討厭這個稱號，因為她既不是天主教徒也非宣教士，但她當時確實代表天主教救援機構「國際明愛會」（Caritas）在當地工作。
為了探尋北韓人是否享有宗教信仰自由，凱蒂曾走進平壤唯一的天主教堂，目睹梵蒂岡神父主持彌撒。北韓政府長期以來，對有組織的宗教持懷疑態度，甚至曾因外國人在飯店留下一本聖經而逮捕他們。凱蒂形容，雖然現場會眾極少且多為長者，讓她一度懷疑是否為官方安排的表演，但在細心觀察信徒的神情後，她深信他們的信仰是真實的。
隨著歲月推移，凱蒂意識到單純運送食物已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必須幫助北韓人建立自力更生的能力。她開始引進種子、化肥、水幫浦與零件，以維持老舊農機運轉，並派遣農業專家出國學習新技術。她更堅信北韓人需要與外界接觸，因而推動成立「平壤商業學校」，讓北韓專業人士學習外部世界的商業與經濟知識，甚至安排他們出國考察，為閉塞的國家打開了一扇通往世界的窗。
離別時甚至來不及說再見
在北韓生活期間，凱蒂甚至擁有外國人極難取得的駕照與私人汽車，能夠無須導遊跟隨、獨自在平壤街頭駕駛。她記錄下平壤人生活的一面：去郊外野餐、喝酒唱歌，以及男員工試圖開車貼近女交警逗她們笑的有趣互動。她還收集了約140張手繪宣傳海報並出版專書，捕捉這個國家獨特的政治符號。
隨著時間推移，平壤街頭出現了車流、賣著7美元卡布奇諾的咖啡館、購物中心與高樓大廈，甚至出現了充滿摩天大樓的新社區。然而，首都之外的鄉村地區，生存依然是一場無盡的掙扎。
近年來，隨著北韓與美國外交關係破裂，當局對社會的控制再度全面緊縮，對外的大門突然重重關上。到了2020年1月，因新冠疫情爆發，北韓徹底封鎖邊境，這場延續近25年的救援歷程，被迫戛然而止。凱蒂2019年12月的造訪成了最後一次行程，甚至連向北韓的朋友們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如今，凱蒂依然常常想起，那些在北韓遇到的普通百姓。她深深希望北韓人民的生活能夠有所改善，因為正如她所說：「他們擁有與我們相去不遠的夢想與渴望。」
編輯 / 羅志光
【巴西華人資訊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