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人數十年願意把部分薪資繳給政府，交換一項幾乎理所當然的承諾：工作到60多歲，就能靠國家退休金安穩度過晚年。然而，隨著戰後嬰兒潮世代步入高齡、年輕勞動人口減少，這項延續數十年的「世代契約」正面臨瓦解。法國、義大利等國不僅退休金支出日益沉重，加稅空間也逐漸逼近極限，迫使政府在延後退休、削減福利與增加負債之間做出選擇，愈來愈多青年甚至開始懷疑，等自己老去時還能不能領到退休金。
《華爾街日報》報導，歐洲多國退休制度採取「隨收隨付制」（pay-as-you-go），現役勞工繳納的退休保險費並非替自己存下，而是直接用來支付當下退休人口的年金。這套制度在人口年輕、勞動力充足的年代得以運作，但隨著出生率下降、平均壽命延長，繳錢的勞工愈來愈少、領錢的退休人口卻愈來愈多。
法國就處於這場危機的最前線。法國人不僅平均壽命位居全球前段班，法定退休年齡又相對較早。退休長期被視為人生進入第二階段的分水嶺，民眾可以把之後20年甚至30年投入旅行、嗜好及休閒，因此歷屆政府試圖延後退休年齡時，往往遭遇強烈反彈。
61歲的卡宏（Marie Caron）去年12月失去金融業工作，如今第一次開始擔心自己的晚年。她最快63歲才能開始領取退休金，若要取得全額年金則得等到66歲，因此退休前必須重新找到工作，但法國企業鮮少聘用高齡勞工，她今年已參加7次面試，全都沒有下文。卡宏表示，自己多年來向制度繳納大筆費用，理應有權獲得一筆足以生活的退休金，「結果我最後可能流落街頭」。
法國退休制度的壓力已蔓延至整體政府財政。政府近期報告顯示，教育部約三分之一預算用於支付退休公務員年金；主管警政的內政部，退休金支出也占部門總預算30％。法國公共債務今年更已攀升至約3.6兆歐元，相較總統馬克宏2017年上台時的2.2兆歐元大幅增加。法國今年第2季公共債務實際已達3.596兆歐元，相當於GDP的119％，創1946年以來最高紀錄。
華府智庫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資深研究員柯克加德（Jacob Kirkegaard）直言，法國若不處理退休制度日益擴大的財務缺口，就不可能完成必要的財政整頓。
法國財長勒斯鳩（Roland Lescure）也坦言，從數學上來看，進一步提高目前介於62至64歲的法定退休年齡無可避免。他說：「人口統計是唯一不會說謊的科學。今天沒有生下孩子，20年後就不可能增加勞動人口」。
然而，要求法國人延後退休，在政治上極為敏感。馬克宏2023年推動改革，逐步將退休年齡從62歲提高至64歲，當時政府繞過國會表決強行通過，引發持續數月的街頭衝突、垃圾堆積及全國交通罷工，相關改革後來又遭暫緩。
這項困境並非法國獨有。歐洲退休制度大致可分成3種模式。法國、義大利及西班牙主要是隨收隨付制，退休金約可取代退休前74％至82％的所得。法國勞工退休保險提撥超過薪資總額27％，義大利更超過33％，現役勞工承受的負擔已相當沉重。
2010年至2015年歐債危機期間，希臘、義大利、西班牙及葡萄牙曾被迫改革退休制度。義大利2011年把退休年齡提高至67歲，並與平均壽命連動；西班牙拉長計算退休金時採計的薪資年資，希臘退休金則一度遭削減最多40％。
相較之下，丹麥、荷蘭及瑞典採取較混合的制度，以基本國家年金作為安全網，再搭配近乎強制的職場退休基金，把資金投資於全球市場。3國退休基金資產規模約相當於GDP的100％至200％，不僅提供退休收入，也累積龐大長期投資資本。代價則是工作得更久。丹麥依法將退休年齡與平均壽命連動，按照目前預測，到了2070年前後，部分年輕世代的退休年齡可能超過74歲。
德國與英國則介於兩者之間。英國提供金額較低的基本國家年金，搭配自動加入的私人退休基金；德國仍以隨收隨付制為主，但給付水準低於鄰國法國，且設有自動調整機制，當繳費人口相對退休人口減少時，退休金增幅也會放慢。即使如此，德國政府每年仍須投入超過1100億歐元填補退休制度缺口，成為聯邦預算最大的單一支出項目，占總支出近五分之一。
更棘手的是，法國、義大利想靠提高勞工稅負解決問題的空間也已所剩無幾。2023年一項經濟研究估算各國「退休金空間」（pension space），也就是政府在稅率高到反而打擊就業、導致稅收下降之前，還能透過勞動稅負籌措多少退休金。美國及英國的空間超過40％，法國與義大利卻不到10％，並可能在2030年前降至零。
改採北歐式基金制度同樣沒有捷徑。若把現有勞工的提撥轉入基金投資，政府便會立即失去支付當前退休人口的資金，代表轉型期的一個世代可能被迫「付兩次錢」：一方面供養上一代退休人口，另一方面又替自己的退休生活存錢。
對債務已超過GDP百分之百的法國而言，這甚至可能意味著必須再借數百億歐元填補缺口。
退休金危機因此不只是政府預算問題，也開始動搖歐洲長久以來的世代契約：上一代退休生活由這一代勞工負擔，而下一代再接手供養這一代。如今，年輕世代愈來愈不確定，輪到自己退休時，這份承諾是否仍然存在。受訪的19歲大學生表示，拿一套為不同時代設計的制度繼續沿用至今，在她看來已經不合理，「我懷疑等到我退休時，還會不會有退休金。」
編輯 / 羅志光
【巴西華人資訊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