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族古典頭飾。
2019年02月13日

眼前,一個沒經驗、幾乎還只是個女孩的年輕皇后,與一個不良於行的七歲小男孩攜手合作。他們的未來怎麼看都不太樂觀。這一對出人意料的夫妻,連能否捱過接下來的冬天都令人存疑,更別提要如何平定好鬥的蒙古諸部落,並迎擊外敵。
雖然穿著過大的靴子,而且身體害怕得直發抖,但把禿猛可光是站在第一皇后靈廟和蒙古牧民會眾之前,就已顯露出無比的勇氣和對滿都海的徹底信賴。在前一個世代,曾有兩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男孩獲立為大汗,可是都未能長大成人就遭對手殺害。
蒙古男靴助他挺立
其他已成年的大汗,則是被想控制他們的穆斯林軍閥無恥推翻、滅口。任何想與這男孩爭奪汗位者,都可能突襲這場不符正統的就職典禮,抓走滿都海;但既然她已公開宣布他為新的大汗,凡是想篡位者都必須殺掉這男孩。
把禿猛可站在第一皇后靈廟旁,面對據稱已是他子民的眾人,由滿都海宣布為新任可汗;但他飽經摧殘的身體仍帶有受虐的痕跡。所幸沉重的蒙古男靴,不僅增加他的身高,以厚硬皮包覆至膝蓋的皮靴,還構成堅硬的支撐,當他的雙膝因禁不住漫長的公開儀式而開始彎曲,仍有靴子可助他筆直挺立。
在他短而多舛的人生裡,把禿猛可已培養出察言觀色的能力,擅長辨識別人的動機,單憑直覺就能看出別人對他的企圖。在這段飽嘗背叛、苦難滋味的人生裡,他只依附於一個盟友暨指導者,堅定不移的信任那個人。把禿猛可勇於面對種種危險的意願,顯示他對主導這場盛會者的見識和指引,抱持著特別的信賴。
除了倚靠滿都海,他幾乎沒有其他選擇,可是不久後他就體認到,她不只是他的救命恩人,還是他的守護者和導師。此後,她將至死不渝的效忠他,保護他的安全和政治利益。眼前騎馬的眾人或許都不相信她有本事保護他、不相信她能統一這個國家,但在那天和生命中剩下的每一天,他都對她的能力深信不疑。
她在他身上看到別人忽略的東西,他則在她身上看到沒人發覺的東西。他們對彼此的了解和信心,似乎不是周遭那些促狹的眼光所能看出。在接下來的三十年裡,這兩人,一如兩百年前的海都汗和忽禿倫,成了緊密契合、跌破眾人眼鏡的拍檔,兩人靠跨越世代與性別藩籬的深厚情誼,合力完成彼此無法獨自完成的事。
滿都海與年幼的把禿猛可有重要的共同之處。這兩人在世上都是徹底的孤單,都被非自己所能掌控的外力帶離故鄉,都得在沒有親族網絡的環境下生活;在部落社會裡,親族網絡的重要性不言可喻。在蒙古社會裡,人幾乎完全依賴親族取得生活所需的支援。所有宗教組織、市場組織或兄弟會組織都存在於親族網絡內。人生最不幸的遭遇莫過於失去家庭。蒙古神話的悲劇人物,無一不是孤兒。有許多詩歌哀嘆這種人的悲慘境遇和空虛的未來。而第二悲慘的人物,則是失去丈夫、且丈夫未留男性親屬娶她的寡婦。
滿都海皇后和把禿猛可這對搭檔,正是這兩大悲劇人物的奇特組合。他們沒有父母、手足、姑姨叔舅、姪子姪女、外甥外甥女,甚至沒有堂表兄弟姊妹。他們的親人不是已死,就是失蹤、生死未卜。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兩個人的人生都已沒了指望。然而,某種曲折且不尋常的因緣際會讓他們相遇,促成了一個奇怪的情感聯盟和政治結合。這對孤兒寡婦若分開獨自生活,大概都難以活命;可是他們並不孤單,他們擁有彼此。
大悲劇奇特組合
公開立這男孩為大汗時,滿都海也就正式嫁給了他。儘管這頭銜要到死後才可卸下,但在男孩長大成人之前,這樁婚姻都會被視為是權宜性質的。屆時兩人會商討是否將繼續婚姻關係,還是他要另娶妻子。在這期間,她依然是蒙古哈屯,將代為攝政。眼前,一個沒經驗、幾乎還只是個女孩的年輕皇后,與一個不良於行的七歲小男孩攜手合作。他們的未來怎麼看都不太樂觀。這一對出人意料的夫妻,連能否捱過接下來的冬天都令人存疑,更別提要如何平定好鬥的蒙古諸部落,並迎擊外敵。
這兩人在位期間,如同這個蹩腳的就職日,頻頻受惠於敵人對他們能力的低估。在這個看似由力量和騎術、箭術主宰一切的世界裡,似乎沒人料到沉著應變、縝密謀畫、貫徹行動能帶來優勢。滿都海和把禿猛可的力氣連軍隊裡的基層士兵都不如,不過他們擁有某種領袖魅力,那魅力想必是來自長生天。
史書從此不再把滿都海叫作滿都海公主或滿都海夫人;她已是不容置疑的皇后,滿都海哈屯。
她跌破眾人眼鏡,宣布把禿猛可為大蒙古國的大汗、成吉思汗第二十七位繼承人、世上所有土地與人民的統治者。她遵照蒙古帝制傳統,挑出一個具有多層象徵意義的吉祥稱號。她授予把禿猛可達延汗(Dayan Khan)的稱號。她深信字音具有讓想法和願望實現的力量,因此選了一個對蒙古人和中國人都深具意義的名字。在蒙古人耳中,這稱號意為「全汗」或「所有人的可汗」,強調的是團結一致,而這正是乾草原部落在求生存時,最難以達成又最不可或缺的目標。她選擇此一稱號,表明有意打破氏族、領地的畛域。她要一統所有氏族和割據勢力,而他則會成為所有蒙古人的可汗。值得一提的是,這顯示她不承認太師對西蒙古斡亦剌部的統治權。達延汗要統治八荒九垓,他是「全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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