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離巴西總統大選第二輪投票僅剩一周,盧拉政府正在進行一場規模驚人的財政與政治豪賭。
據巴西參議院下屬獨立財政機構(IFI)統計,2026年盧拉政府推出或擴大的各類社會福利、優惠信貸、補貼和減稅措施,涉及資金規模已經達到2984億黑奧,逼近3000億大關。

由上圖可見,弗拉維奧·博爾索納羅與盧拉的有效票得票率僅相差1.87個百分點,實際上,這創下了自1989年巴西恢復總統直選以來首輪前兩名候選人得票差距最小的紀錄。10月16日公佈的PoderData民調顯示兩人將在第二輪投票均獲得50%的有效票支持率,10月15日公佈的Datafolha民調也顯示雙方支持率分別為51%和49%。考慮到上述結果均處於統計誤差範圍內,第二輪選舉仍存在較大不確定性。換句話說,盧拉在統計數據上來看確實存在“翻盤”的機會。
一、盧拉政府正在發哪些福利?
從家庭補助到燃油減稅,政府正在把政策優惠延伸至越來越多的選民群體。而在首輪選舉落後之後,這場被巴西媒體稱為“福利大禮包”(Pacote de Bondades)的政策攻勢又明顯提速。

在大選前的9月,盧拉政府就已經宣佈將Bolsa Família最低家庭補助從600黑奧提高至691黑奧,增幅約15%,原因是為了修正通貨膨脹損失的購買力,並於10月正式實施。僅此次調整,2026年就將新增約58億黑奧的財政成本,2027年進一步達到約220億黑奧。至於為什麼要在大選前才一次性加15%,盧拉在接受Globo採訪時說“之前沒有意識到Bolsa Família金額沒被調整過”。
10月13日,政府又公佈針對個體工商戶(MEI)的支持計畫,提出免除約360萬名經營者合計126億黑奧的聯邦欠稅,並計畫通過Pix MEI向符合條件的小微經營者提供最高5,000黑奧的資金支持。在同一天,還宣佈將為每名大學生提供每月700黑奧的助學補助。
此外,盧拉政府也促成國會通過了“結束做六休一工作制”的憲法修正案,週末公共交通免費也提上了政治議程。
二、福利覆蓋了這麼多人,為什麼沒有換來更多選票?
這或許是理解2026年巴西總統大選最重要的問題之一。因為按照傳統政治邏輯,一個持續擴大現金補助、減輕稅收負擔、提供優惠信貸的政府,理應能夠在中低收入群體中建立明顯優勢。但今年的選舉數據,卻呈現出更加複雜的局面。
首先需要澄清,盧拉的福利政策並非完全失去了選舉效果。10月14日公佈的Quaest民調顯示,在Bolsa Família受益者當中,60%支持盧拉,但同時也有31%表示支持弗拉維奧·博爾索納羅。而Datafolha最新調查顯示,在家庭月收入不超過兩倍最低工資的選民中,盧拉仍以53%對38%領先。這些數字說明,社會福利依然是盧拉維持低收入群體支持的重要政治基礎,但它並沒有讓受益者形成統一的投票選擇。
更值得警惕的是中低收入勞動者的變化。《聖保羅頁報》(Folha de S.Paulo)通過2026年首輪投票結果與人口普查收入數據進行交叉分析發現,盧拉的選票流失主要集中在中低收入及中產階層。其中,收入水準相當於約1.7倍最低工資的地區,成為盧拉相較2022年流失選票最明顯的群體之一。按照該研究採用的消費階層劃分,盧拉在C階層(家庭月收入3500-8300黑奧)的得票率較2022年下降約5.1個百分點,而弗拉維奧相較其父親2022年的表現,在該階層提高約4.9個百分點。
這說明,巴西社會中最貧困的一部分人,依然更加依賴和支持盧拉的福利體系,但大量收入略高於福利門檻、依靠工資或個體經營維持生活的家庭,並沒有從這些政策中獲得同等程度的滿足感。
對於這些人來說,生活壓力可能來自房租、食品、交通、信貸利息、稅費和經營成本,而不是單純缺少一項政府補貼。即使收入有所提高,只要家庭支出和債務負擔依然沉重,他們就未必會認為自己的經濟處境得到了明顯改善。
盧拉政府關注的是向家庭增加了多少收入,但現實中選民關注的卻是月底究竟還能剩下多少錢。
此外,巴西選民的政治訴求也正在發生變化。對於一部分已經脫離極端貧困、進入穩定就業或個體經營狀態的家庭而言,他們希望獲得的不僅是更多社會補助,還包括更好的治安、更低的融資成本,以及能夠通過自身的勞動和經營進一步提高收入的機會。
三、比大選更令人擔憂的,是巴西已經沒有多少財政空間
如果巴西財政狀況健康,這輪經濟刺激的爭議或許不會如此突出。但現實恰恰相反。根據巴西中央銀行公佈的數據,截至2026年8月,巴西政府債務總額已經達到11.1萬億黑奧,占GDP的82.9%。
更令人擔憂的是債務利息。截至8月的過去12個月,巴西公共部門名義利息支出約1.18萬億黑奧,相當於GDP的8.86%。同期包含利息支出的名義財政赤字約1.26萬億黑奧。與此同時,巴西央行Selic基準利率仍維持在13.75%的高位。
這意味著巴西正面臨一個難以打破的財政迴圈:政府需要持續融資支持龐大的公共支出,利率高企則進一步抬高債務成本,壓縮私人投資與經濟增長空間。
一邊增加福利,一邊凍結預算;一邊承諾擴大公共服務,一邊為不斷增長的債務支付高額利息。這正是巴西財政困境的真實寫照。
四、結束總統連任制,能否終結選舉前的福利競賽?
面對盧拉政府在選舉前夕密集推出的大規模福利和經濟刺激措施,右翼候選人弗拉維奧·博爾索納羅(Flávio Bolsonaro)提出了一項更具制度改革色彩的主張:通過修憲取消總統連任制度,減少現任總統利用公共財政和行政資源爭取連任的政治動機。
事實上,這並非臨時提出的競選口號。早在2026年3月,弗拉維奧就已經向參議院提交了第4/2026號憲法修正案(PEC 4/2026),主張禁止現任總統連續競選第二個任期。10月16日,他又在接受Globo採訪中重申,如果當選總統,將推動這一改革,並承諾自己不尋求連任。
其背後的政治邏輯並不複雜。自1997年巴西通過憲法修正案允許總統連任以來,現任總統在爭取第二任期時,天然擁有競爭對手不具備的行政資源和政策制定權。
從政治經濟學角度來看,這屬於典型的政治預算週期(Political Budget Cycle)問題:即政府可能為了獲得短期選舉收益,將財政政策向更容易被選民直接感知的支出專案傾斜,而把長期財政成本留給未來。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問題並不只存在於盧拉政府。
2022年,尋求連任的前總統雅伊爾·博爾索納羅(Jair Bolsonaro)同樣在大選前推動了大型福利擴張措施,將Auxílio Brasil(原Bolsa Família)補助提高至600黑奧,並向卡車司機、計程車司機等群體提供額外補助,總計涉及約412.5億黑奧的財政支出。
因此,選舉前集中擴大福利並非某一政治陣營獨有的行為。
取消總統連任制度,理論上能夠削弱這種激勵,使總統不再需要圍繞自己的第二次選舉安排財政政策,也有助於降低短期競選需求對長期經濟決策的干擾。不過,這項改革同樣存在爭議。
首先,取消連任並不意味著執政黨不再需要爭取選票。即使總統本人不能參選,其所在政黨仍然可能通過擴大公共支出,為下一位候選人爭取支持。
其次,連任制度也具有一定的民主問責功能:表現獲得選民認可的政府可以繼續執政,而取消連任可能削弱這種直接的選舉激勵,並影響長期政策的連續性。
編輯 / 王子明
【巴西華人資訊網】

